溪城的冬末，寒风依旧刺骨，卷着灰霾，拍打着楚家偏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内，少年楚砚裹着一件泛白的旧袄，独坐石凳，面色是一种久病般的苍白，薄唇缺乏血色。他面前的石桌上，刻着一副简陋的棋盘，黑白云子散落，却是一局未竟之棋。

他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石棋子，久久未落。并非沉思棋路，而是在对抗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无时无刻不在蔓延的虚弱感，以及那被称为“天漏”的绝症所带来的生命流逝感。

“十窍……”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自嘲。这万古罕见的体质，漏尽一切灵机造化，也漏尽了他的前程与生机，让他成了楚家之耻，被弃于此边陲小城，自生自灭。

忽地，院门被一股大力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一响。

一名身着锦蓝色云纹华服的青年迈步而入，身姿挺拔，面容倨傲，正是楚家这一代的天骄，楚凌云。他的到来，瞬间让这本就寒酸的小院更显逼仄。

“三弟倒是清闲，对这死物，比对人更有兴致？”楚凌云目光扫过院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最终落在楚砚身上，语气讥诮。

楚砚缓缓抬眼，眸色平静，像一潭深秋的寒水：“二哥今日怎得空，来此陋室？”

“父亲惦念，让我来看看你这‘身子’可还撑得住。”楚凌云刻意加重了“身子”二字，嘴角噙着冷意，“看来依旧是老样子。也是，天漏之体，能喘气已是恩赐，还能指望什么？”

楚砚沉默，只是默默将指尖棋子放入棋罐。

“罢了。”楚凌云似觉无趣，拂袖转身，“家族大比在即，我需闭关冲击灵台境。只可惜，这般盛事，某些人连站在一旁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这烂泥潭里，等着油尽灯枯。”

恶毒的话语如同冰锥，他却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楚砚垂眸，看着自己苍白消瘦的手指，声音无波无澜：“预祝二哥，大道有成。”

楚凌云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华贵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重重摔上了院门。

院落重归寂静，只剩下风的呜咽。

楚砚静坐良久，直到石凳的冰冷穿透薄袄，侵入骨髓，才缓缓起身，回到那间四壁漏风的屋里。

他从贴身处，珍重地取出一物。

那是半块残破的黑色玉玦，触手冰凉沁骨，质地非石非玉，边缘断裂处光滑得不可思议，仿佛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瞬间熔断。这是亡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这“天漏”之体唯一无法漏去之物。

十五年来，它寂然无声，如同死物。

可就在昨日，当他被楚凌云手下恶仆推搡羞辱，胸中郁结难平，无意中将全部心神沉入周遭天地时，这残玉，第一次传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

此刻，他鬼使神差地再次将其紧握掌心，闭上眼，摒弃杂念，努力回忆昨日那种玄妙状态，尝试去感知那无处不在、却又对他极度排斥的天地灵气。

一如既往，灵气对他避之不及，甚至加速从第十窍流失，带来阵阵空虚的眩晕。

但……

就在他心神沉浸至空明，虚弱感几乎要将意识吞噬的刹那——

嗡……

胸口的黑色残玉，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温热！

同时，一段模糊不清、并非声音文字、却直接映入心间的意念流悄然浮现：

【……法则偏谬……灵机散逸……轨迹……可循……】

楚砚猛地睁开双眼，苍白脸上因极度激动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心脏如擂鼓般狂跳！

不是幻觉！

这残玉，竟真能感知天地灵气的异常？不，它感知的似乎是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是灵气运行背后，那所谓的天道法则？它还能指出其中的谬误和轨迹？

一个疯狂到令人战栗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枯寂的心田。

既然无法顺着这布满漏洞的“天道”正常修行……

那能否，沿着它指出的谬误轨迹，窃取一丝力量？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不再试图引气，而是依照残玉方才感应到的那一处“法则偏谬”和“可循轨迹”，凝聚起全部精神，极其笨拙地，对着虚空轻轻一“引”。

仿佛在满是漏洞的堤坝上，找到了最脆弱的那一处，轻轻戳了一下。

轰！

一股远比平时狂暴数倍、却意外顺畅地沿着某种诡异轨迹运行的灵气流，竟真的被他引动，猛地灌入体内！

“噗——！”

巨大的冲击远超负荷，楚砚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眼前一黑，重重跌倒在地，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剧痛。

那涌入的狂暴灵气，九成九瞬间从“天漏”逸散，但终究，有那么微弱到极致、却真实不虚的一丝，强行挤入了干涸枯萎的经脉，沉淀下来。

【……规则缝隙……能量窃取……利用率……低微……】

残玉传来断断续续的感应，温热未退。

楚砚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着血沫，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却前所未有的暖意，先是茫然，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一点点勾起。

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沙哑的、却充满了无尽野望与疯狂的笑声。

“呵……呵呵……原来……路在这里……”

“天道有缺，予我以隙……那我便……窃此天机，逆天改命！”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

但一枚微不足道的石子，已投入深潭，其下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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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