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粘稠的。

罗海猛地睁开眼睛，最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敲过，耳朵里嗡嗡作响，夹杂着一种奇特的、遥远的喧嚣。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晃荡的水，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子边缘带着焦褐，在一团扭曲的光晕里慢悠悠打着旋儿，擦过他的鼻尖，落在地上。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手掌按在粗糙冰凉的水泥路面，磨得生疼。这里是……一条老旧的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墙根处生着深绿色的湿滑苔藓，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尘土、腐烂菜叶和某种陈旧铁锈的气味。巷子不宽，头顶的天空被两侧高矮不一的建筑切割成窄窄的一条，泛着下午三四点钟那种灰蒙蒙的白。

这是哪？

最后的记忆碎片还停留在自己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屏幕上的《吞噬星空》刚打到某个副本，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和车流噪音……然后呢？剧烈的头痛袭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去捂后脑，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抽回手一看，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

不是梦。

与此同时，另一股庞大、杂乱、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像是被这阵疼痛凿开了闸门，猛地冲进他的脑海。

罗海。十七岁。宜安区第三高中，高三学生。文化课成绩马马虎虎，武科天赋平平，勉强够到准武者门槛线附近晃悠。父亲罗洪国，母亲龚心兰，哥哥……罗峰。

罗峰？！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迷雾。吞噬星空！罗峰！那个从地球崛起，最终纵横宇宙的人类支柱！

他，罗海，穿越了。不仅穿越了，还成了主角罗峰的亲弟弟。

心脏先是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擂动，撞得胸腔嗡嗡作响。荒谬、震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还有最深处那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名为“机会”的灼热，瞬间交织在一起。他成了罗峰的弟弟，在这个怪兽横行、武者为尊的吞噬星空世界？一个天赋普通，甚至可能因为刚才的斗殴（记忆碎片里闪过几张不怀好意的脸和几句污言秽语）而脑袋开瓢的……弟弟？

就在这心神激荡，几乎要呕吐出来的眩晕时刻，一个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意识苏醒，能量波动符合绑定条件……】

【打怪升级系统绑定中……1%…15%…50%…100%……】

【绑定成功。】

【新手引导开启。本系统旨在辅助宿主通过战斗与击杀获取经验值，提升自身实力。经验值可用于提升宿主等级，强化基础属性。具体规则请宿主自行探索。】

系统？

罗海彻底愣住了，连后脑的疼痛都暂时被这更大的冲击压下。穿越加系统？这是标准配置？还没等他尝试在脑子里呼唤系统面板或者询问细节，巷子口方向传来的几声嘈杂叫骂和沉闷的击打声，猛地拽回了他的注意力。

那声音有点耳熟，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焦急？

罗海猛地甩了甩头，挣扎着爬起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巷口望去。

只见五六个穿着流里流气、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青年，正堵在巷口稍宽敞点的地方，围成一个半圆。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普通蓝色运动服、身材略显清瘦但站得笔直的少年。少年侧对着罗海这边，碎发有些凌乱，嘴角似乎破了，渗着一点血丝，但他微微昂着头，眼神像结冰的湖面，冷冽得吓人。

是罗峰！年轻的罗峰！

罗海的心脏又是一紧。记忆进一步融合，他想起来了。今天放学，张昊白那个混蛋，因为一点小事对罗峰怀恨在心，找了几个混混半路堵他。原来的罗海大概是碰巧撞见，想帮忙，结果被人从后面一砖头放倒在这巷子深处。而现在，罗峰显然已经和这些人动过手，虽然暂时没倒，但一对多，对方手里似乎还晃着金属棍棒之类的玩意儿，情况绝对不妙。

不能这样下去！按照“剧情”，罗峰这次应该会吃亏，甚至可能受伤不轻，虽然不会危及生命，但……他现在是罗海的哥哥！亲哥哥！而且，自己刚绑定了什么“打怪升级系统”……

一个疯狂的念头窜进罗海的脑子。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身周。墙角堆着些破烂砖头、废弃的木条。他屏住呼吸，忍着眩晕和疼痛，悄悄挪过去，捡起了半块沉甸甸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红砖。砖头入手冰冷粗糙，带着泥土和岁月的腥气。

几乎是砖头入手的同时，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持有“粗糙的砖块（灰色）”，攻击力+1，耐久度3/3。】

罗海没空理会这新手武器般的提示。他贴着墙根，像一只受惊但被迫鼓起全部勇气的猫，借着垃圾桶和墙垛的阴影，一点点朝巷口挪去。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手心全是冷汗，粘在砖头上。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外面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辱骂和张狂的笑声。

“罗峰，你小子不是很能打吗？再打啊！”

“昊白哥说了，今天不卸你一条胳膊，哥几个名字倒着写！”

“跟他废什么话，上！”

一个黄毛混混率先忍不住，骂骂咧咧地挥着手里的空心钢管，朝着罗峰的脑袋抡去！罗峰眼神一凝，身体向侧后方敏捷地滑步，钢管擦着他的肩膀落下，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但他这一退，侧面另一个混混的拳脚就到了，罗峰格挡开一拳，小腿却被扫中，踉跄了一下。

就是现在！

罗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对“剧情”走向的不甘，或许是那声“哥哥”带来的血脉贲张，又或许是系统加身带来的一丝虚妄底气。他猛地从阴影里蹿出，目标明确——那个刚刚偷袭罗峰下盘得手、正咧着嘴笑的混混。

那混混背对着罗海，毫无防备。

奔跑，抬手，将全身的重量和那股憋着的狠劲，连同对自身处境的所有不安与愤怒，全都贯注到手臂上，朝着那颗晃动的后脑勺，狠狠拍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更像是一个装满湿沙的袋子被重重摔在地上。砖头砸实的触感通过手臂传来，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震颤。那混混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向前扑倒，软软地瘫在地上，手脚轻微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暗红色的血，迅速从他后脑与砖头接触的地方汩汩涌出，浸润了地面肮脏的尘土。

【叮！击杀普通人类*1，经验值+10。】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与眼前迅速弥漫开的血腥场面形成诡异而刺眼的对比。

罗海握着还剩半截的砖头，僵在原地。砖头边缘沾着红白相间的秽物，温热的，甚至能感到一点黏度。浓烈的铁锈味猛地冲进鼻腔，让他胃部一阵痉挛。死了？这就……死了？他杀人了？虽然只是个混混，虽然是对方先动手，虽然是为了救罗峰……但“杀人”这两个字的重量，和亲眼看见、亲手造成的冲击，完全是两回事。手臂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腿也有些发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巷口瞬间死寂。

剩下的几个混混，包括那个挥钢管的黄毛，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罗海，以及他脚边那个迅速被血泊包围的同伴。他们欺软怕硬惯了，堵学生、打闷棍是常事，但真闹出人命……完全是另一个概念。几个人脸上嚣张的气焰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骇和茫然的惨白。

罗峰也怔住了。他转头看向罗海，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极度的震惊，以及一丝迅速掠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复杂。他没想到这个一直有些内向、天赋也普通的弟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没想到他会用如此酷烈、直接的方式介入。

但罗峰的反应极快。就在那几个混混被骇住，下意识后退的刹那，他动了。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猎豹，身影猛地前冲，目标直指那个领头的、手里还握着钢管的黄毛。他的动作简洁、迅猛，没有丝毫多余，拳头避开钢管挥击的轨迹，精准地砸在黄毛的喉结下方。

“呃！”黄毛双眼暴凸，捂着脖子向后栽倒，钢管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罗峰脚步不停，侧身躲开另一人的拳头，手肘如同铁锤般向后猛撞，正中那人的肋下。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人惨嚎着蜷缩下去。

剩下的两个混混终于彻底崩溃了，发一声喊，丢下手里的木棍，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子另一头疯狂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短短十几秒，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五六个混混，一个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两个重伤倒地呻吟，两个逃之夭夭。

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血腥味，以及一种死寂过后、更加沉重的氛围。

罗峰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他先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呻吟的两人，确认他们暂时失去威胁，然后，目光转向了依然握着半截砖头、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的罗海。

他走到罗海面前，伸出手。

罗海下意识地一缩，以为哥哥要拿他手里的“凶器”。但罗峰的手只是顿了顿，然后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手掌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没事了。”罗峰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很平稳。他看了一眼罗海后脑的血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头怎么样？”

“还……还行。”罗海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松开手指，那半截染血的砖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罗峰嘴角的血迹，和略显凌乱的衣服下可能存在的淤伤，“哥，你……”

“皮外伤。”罗峰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了。他从运动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罗海注意到，那纸巾原本可能是白色的，现在边缘有些泛黄——抽出一张，先是仔细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迹，然后，又抽出一张，递给罗海。

罗海愣愣地接过。

罗峰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到那个被罗海拍倒的混混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对方脖颈侧面。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几秒钟后，他收回手，站起身。

“昏了，没死。”他淡淡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

罗海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腿一软，差点坐倒，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没死……还好，没死。虽然系统提示是“击杀”，但可能只是判定失去战斗力或者濒死？他不敢深想，只是大口喘着气，后脑的疼痛和刚才剧烈的情绪起伏一起涌上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罗峰走回来，看了看罗海的脸色，又瞥了一眼地上另外两个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混混，果断道：“这里不能待了，走。”

他搀起罗海的一条胳膊，半扶半架，带着他快步朝巷子深处走去，刻意避开了混混逃窜的方向和可能有人经过的大路。罗海几乎是被哥哥拖着走，脚下发飘，脑子里乱成一团，系统的提示音、砖头砸下去的闷响、血泊的颜色、罗峰平静擦血的侧影……无数画面和声音交织冲撞。

两人在迷宫般复杂的老旧巷道里穿行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并不密集的车流声，罗峰才在一个堆满废弃建材、极其隐蔽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松开罗海，自己靠着斑驳的砖墙，微微喘息，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场短暂但激烈的搏斗，显然也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罗海背靠着冰冷的建材包装袋，慢慢滑坐到地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沉默在兄弟俩之间弥漫。只有风声穿过狭窄巷道发出的轻微呜咽。

过了好一会儿，罗峰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锐利地看向罗海：“刚才，怎么回事？”他问的不是为什么打架，也不是张昊白，而是特指罗海那一下。他知道自己弟弟，绝不是能眼睛不眨就下这种狠手的人。

罗海喉咙发干，他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沾着灰尘和已经变成褐色的血点的手，脑子飞快转动。实话实说不可能，穿越和系统是他最大的秘密。那么……

“我……我也不知道。”他声音沙哑，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后怕和茫然，“放学看到他们堵你，我想帮忙，从后面摸过去……不知道谁给了我一棍子，打在头上，晕晕乎乎的……后来看到他们要下重手打你，我……我急了，看到地上有砖头，就……”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努力挤出一点符合十七岁少年的惊慌和依赖，“哥，我是不是……惹大麻烦了？那个人……”

罗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视内心。罗海心跳如鼓，竭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终于，罗峰移开了视线，看向巷子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个人没死，最多脑震荡，躺几个月。”罗峰说，语气没什么波澜，“张昊白找的人，他自己会处理干净，不敢闹大。至于你……”

他转回头，看着罗海：“下手是重了。但，做都做了。记住，如果决定动手，就别犹豫。尤其是面对想要伤害你的人。”

这话听起来不像安慰，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告诫，来自一个早已见识过世界另一面的少年。罗海怔怔地点了点头。

“头还晕吗？”罗峰问。

“好点了。”罗海摸了摸后脑，血已经止住了，鼓起一个大包，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

罗峰从那个神奇的口袋里又摸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片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碘伏。他示意罗海转过身，动作不算温柔但足够仔细地给他清理了伤口，贴上纱布。

冰凉的碘伏触感让罗海轻轻吸了口气，但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些。这就是罗峰，未来的地球领主，人类支柱。即使现在还年少，即使处境艰难，他身上已经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去信任和依靠的东西。

处理完伤口，罗峰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能走吗？先回家。今天的事，对爸妈一个字也别提。”

“嗯。”罗海也挣扎着站起来。

兄弟俩一前一后，保持着沉默，走出废弃建材堆，拐上了一条稍微规整些的小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直到这时，远离了刚才的血腥和紧张，罗海才终于有了一丝空隙，将注意力集中到脑海。

一个极其简洁、近乎简陋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在他的意识中。

【宿主：罗海】

【等级：0（10/100）】

【力量：4.5（+0）】

【敏捷：4.2（+0）】

【体质：4.0（+0）】

【精神：5.1（+0）】

【自由属性点：0】

【技能：无】

【装备：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普通健康成年男性单项属性平均值约为5。

果然……属性平平，甚至略低于普通人平均值。只有精神属性勉强过了5，这或许跟自己穿越者的灵魂有关？等级0，经验值10点，来自那个被拍晕的混混。升级需要100点。而自由属性点是0。

怎么获得属性点？系统没说。看来真的需要“自行探索”。

打怪升级……今天这算是“打怪”吗？击杀（或致昏）普通人类，经验值10点。如果击杀怪兽呢？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怪兽才是主要的威胁和经验来源吧？属性点会不会通过升级获得？还是需要别的途径？

无数疑问盘旋，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关掉了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走在前面的罗峰脚步沉稳，背影清瘦却挺直。罗海看着这个背影，又想起刚才他擦去嘴角血迹时那平静的眼神，以及那句“如果决定动手，就别犹豫”。

自己这个哥哥，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深不可测。而自己，一个穿越者，一个拥有“打怪升级系统”的罗峰弟弟……未来的路，会通向哪里？

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砖头的粗糙触感和那股令人不安的温热粘腻。

至少，他有了一个起点。一个不那么光明，甚至带着血腥气的起点。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小巷被朦胧的暮色笼罩。兄弟俩的影子消失在道路尽头，仿佛融入了这座庞大城市日益临近的、怪兽阴影下的夜晚。而属于罗海的全新人生，或者说，他与罗峰并肩的征途，就在这混杂着血腥、震惊、冰冷系统提示和一丝微弱希冀的傍晚，悄然拉开了帷幕。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武者考核，是怪兽肆虐的荒野区，是波澜壮阔的星空战场，以及无数未知的挑战与奇迹。

但此刻，他们只是两个刚刚经历了一场街头斗殴、带着伤、沉默着回家的少年。

家，就在不远处了。窗口已经透出了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