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03:14。

李维盯着最后一行没写完的PPT，眼皮像灌了铅。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鸣。他敲下最后几个字——“拥抱福报，实现价值闭环”，按下保存键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抽。

不是比喻。

是物理意义上的抽搐，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攥住那块跳动的肉狠狠一拧。

他张着嘴，却吸不进空气。手指在键盘上滑落，碰倒了桌边那杯早就凉透的美式咖啡。液体沿着桌沿滴落，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每一声“嗒”都像倒计时。

视野开始收窄。

电脑屏幕的冷光里，那个“福报”的标题逐渐模糊。李维最后想到的，不是父母，不是未还的房贷，甚至不是这辈子还没谈过一次像样的恋爱。

他妈的，他想，这个季度的KPI我超额完成了15%。

至少……

得给我算工伤吧？

黑暗吞没了一切。

---

鞭子抽在背上的声音，先于痛觉传入耳膜。

“啪！”

然后是火辣辣的痛感炸开，像有人把烙铁按在皮肉上。李维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古色古香的房梁，空气里有檀香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

“逆子！还敢瞪我？！”

粗哑的怒吼在头顶炸开。李维艰难地转动脖颈，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举着藤条，眼睛通红，手臂在抖。不是气的，是累的——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碎片般涌来：李承业，他爹。青云城李家的家主。而自己，李维，同名同姓，十八岁，炼气三层，标准纨绔模板。

昨晚强抢城南豆腐西施未遂，被人家老爹一扁担敲晕抬回来。

今天这是家法现场。

“老爷！老爷使不得啊！”有个老仆扑上来抱住李承业的腿，“少爷身子骨弱，再打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李承业声音发颤，“让他死了干净！李家百年清誉，就要败在这畜生手里！”

又是一鞭下来。

李维没躲——其实也躲不动，这身体虚得厉害，昨晚那扁担可能造成了轻微脑震荡。他咬着牙承受，脑子里却在疯狂整合信息：青云城，修仙世界，底层修真家族，产业凋敝，儿子是个纯废物……

就这配置，开局难度是不是有点高了？

“老爷！”

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管家李福几乎是滚进来的，脸色白得像纸：“王、王掌柜带着账本上门了！说咱们在灵矿的股契……全赔了！要咱们立刻兑付八百灵石的亏空！”

李承业手里的藤条“啪嗒”掉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缓缓转过头：“多、多少？”

“八百……下品灵石。”李福声音带着哭腔，“还有，苏……苏家大小姐也来了，在正厅等着，说、说……”

“说什么？！”

“说今天必须把婚退了。”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李承业晃了晃，一把扶住桌子才没倒下。他看着趴在长凳上、背上皮开肉绽的儿子，又看看门外——那里隐约传来前厅的喧哗，讨债的冷笑和退婚的轻语像针一样扎进来。

这个五十岁的男人肩膀塌了下去。

就那么一瞬间，他好像老了二十岁。

李维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项目经理——四十岁，头发白了一半，在裁员名单公布那天下午，一个人坐在消防通道里哭。李维当时隔着玻璃门看见，手里还端着刚冲好的咖啡，心里想的是：幸好不是我。

现在他懂了。

那种所有指望都断了，天塌下来的感觉。

“哈……哈哈……”李承业低低地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好，好……债主上门，婚事告吹，儿子是个废物……我李承业一生谨慎，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根藤条。

然后猛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老爷？”李福愣住了。

“我去给王掌柜磕头。”李承业的声音空洞，“求他宽限几日。我去给苏家小姐赔罪，求她……给我们李家留最后一点脸面。”

每说一个字，他的背就更弯一分。

那背影，和记忆中那个项目经理重叠在一起。

李维趴在长凳上，背上的血渗出来，染红了褴褛的绸衣。脑子里两段记忆在撕扯——一段是猝死在电脑前的社畜，一段是混吃等死的纨绔。两段人生都烂得可以，但至少……

至少现在，他还能呼吸。

至少现在，还有人为了他，要去给外人磕头。

“等等。”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话。

李承业停在门口，没回头。

李维用手肘撑着身体，一点一点从长凳上爬起来。每动一下，背上就是一阵撕裂的痛。他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凳面，缓了好几秒，才抬起头。

“爹。”

他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账本给我。”

李承业缓缓转过身。他看着儿子——那个一向只会撒泼耍混的儿子，此刻眼睛里有种陌生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冷。像结冰的湖面。

“你……”

“账本给我。”李维重复，撑着凳子慢慢站起来，双腿在打颤，但站稳了，“这个家，我来救。”

李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承业盯着儿子看了三秒，忽然把手里那叠账本摔过来：“你救？你拿什么救？！就你这炼气三层的修为，还是你那群狐朋狗友？！”

账本散了一地。

李维没接，任由纸页飞扬。他弯腰，捡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字迹潦草，条目混乱，典型的糊涂账。但他看懂了——灵矿投资被做局，对方用了最简单的杠杆陷阱，配合内幕消息，把李家这点棺材本吃得干干净净。

手法很糙。

放在前世，他手下实习生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八百灵石。”他合上账本，看向李福，“王掌柜人在哪？”

“正、正厅……”

“带路。”

李维迈步往外走。第一步差点摔倒，扶了下门框。第二步稳了点。第三步，背挺直了——尽管疼得他牙关紧咬。跨出门槛时，他回头看了眼李承业：“爹，您在这儿等着。半个时辰。”

顿了顿，补充：“信我一次。”

说完，他转身走进回廊。

阳光从雕花窗格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李维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背上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疼吗？疼。但比起心脏停跳那一刻的虚无，这种疼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前厅的喧哗越来越近。

他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在说：“李老爷，不是我不讲情面，这白纸黑字的契约……”

另一个清冷的女声：“婚书我已带来，今日必须……”

李维在拐角处停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了出去。

正厅里，两拨人泾渭分明。

左边是个八字胡的瘦削男人，穿着绸缎袍子，手指正敲着桌上的账本，哒、哒、哒，每一声都透着不耐烦。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清一色炼气中期——不是打手，是“风控团队”，专业。

右边是个白衣少女，十六七岁，眉眼清冷，腰间佩剑。她独自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连眼皮都没抬。那种冷漠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你们这群蝼蚁不配入我眼”。

中间是空着的主位，和一群手足无措的李家仆役。

李维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王掌柜挑了挑眉，眼神在那身血衣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哟，李公子这是……又去哪家姑娘那儿体验生活了？”

他身后的汉子们低笑起来。

苏清雪终于抬了眼。看到李维这副模样，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冷漠，放下茶杯：“李公子既然来了，就请李老爷也一并出来吧。今日把这桩事了结，你我两不相欠。”

李维没理他们。

他径直走到主位，没坐——椅子上有灰，沾衣服上不好处理。他就那么站着，把手里那本账本轻轻放在桌上。

“王掌柜。”他开口，声音平静，“八百灵石，李家现在没有。”

王掌柜笑容一收：“那李公子是什么意思？想赖账？”

“不敢。”李维说，“契约有效，债务成立。我只是想和王掌柜谈个……展期方案。”

“展期？”王掌柜像听见什么笑话，“李公子，你李家现在除了这宅子，还有什么能抵押的？这宅子地段是不错，可你们还欠着苏家的婚约没退呢——哦对了，苏小姐就在这儿。”他朝苏清雪那边拱拱手，“等你们退了婚，这宅子怕是要分一半给苏家当赔礼吧？”

赤裸裸的挑拨。

苏清雪眼神更冷了：“王掌柜慎言。我苏家行事，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是是是，苏小姐教训的是。”王掌柜赔笑，转回来看李维时又换上那副嘴脸，“所以李公子，不是我不通融。今天要么还钱，要么……咱们就只能按契约办事，收宅抵债了。”

四个汉子往前半步。

气氛骤然绷紧。

李家的仆役们脸色发白，往后退缩。

李维却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他拿起那本账本，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某个条目上：“王掌柜，城西那处灵矿，三个月前估价一千二百灵石。李家入股三成，按契约，若矿脉枯竭，按初始投资额折算亏损，我李家应赔……三百六十灵石。”

他抬头，看向王掌柜：“怎么到您这儿，就变成八百了？”

王掌柜脸色一变：“账目清清楚楚！后续增资、管理费、风险保证金……”

“增资协议在哪里？”李维打断他，“管理费明细呢？风险保证金……王掌柜，按照《青云城商律》第三章第五条，非经双方书面确认且报备商会的附加条款，不具备契约效力。”他顿了顿，“您这些‘后续费用’，报备了吗？”

死寂。

王掌柜的八字胡抖了抖。他盯着李维，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个只会吃喝嫖赌的废物，怎么会懂商律？还他妈是第三章第五条——那条款冷门到连他这种老油条都得翻书才记得清！

“李公子。”他声音沉下来，“有些事，不一定非要摆在明面上说。”

“我懂。”李维点头，“所以我在和王掌柜谈展期，不是在掀桌子。”

他把账本推过去：“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还你一千灵石——连本带利。还不上，这宅子你收走，我李家绝无二话。”

王掌柜眯起眼：“三天？一千？”

“对。”

“凭什么？”

李维没说话。他转过身，看向另一边的苏清雪。

少女依然端坐着，像一尊冰雕。但李维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原主记忆里有，他观察过很多次。

“苏小姐。”李维开口。

苏清雪抬眼，眼神淡漠：“李公子若是要道歉，不必了。婚书我已备好，你我……”

“婚约可以退。”李维说。

苏清雪一怔。

“但今天退不了。”李维接着说，“如王掌柜所说，李家现在一无所有。这宅子如果抵了债，连给苏家的赔礼都拿不出来——苏小姐总不想落个‘逼死亲家’的名声吧？”

苏清雪眼神冷了下来：“你在威胁我？”

“我在谈条件。”李维走到她面前三步远，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太近冒犯，又能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一个月。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会让李家重新站起来。到时候，若苏小姐还想退婚，我李维分文不取，奉上厚礼，亲自登门道歉。”

他顿了顿，补充：“若我做不到……这婚约依然作废，且我自愿入苏家为仆三年，任凭驱使。”

大厅里响起吸气声。

连王掌柜都愣住了——为仆三年？这赌注太大了。修士一旦为仆，道心受损，这辈子基本就废了。

苏清雪盯着李维。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脸色苍白，背上血迹斑斑，站姿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往的痴缠和虚浮，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平静。像深潭，底下却有暗流在涌。

“一个月。”她重复。

“对。”

“你若做不到？”

“为仆三年，绝不反悔。”

苏清雪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掌柜都不耐烦地开始敲桌子，她才缓缓站起身。

“好。”她说，“一个月。但我要签契约——气运之契。”

李维瞳孔微缩。

气运之契，修仙界最严苛的契约之一，以双方气运为抵押，违约者将遭天道反噬，轻则修为停滞，重则横死当场。

这姑娘……够狠。

“可以。”他点头。

苏清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没回头：“李维，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白色衣角消失在门外。

李维收回目光，转向王掌柜：“现在，我们能谈谈三天展期的事了吗？”

王掌柜神色变幻不定。苏清雪这一出打乱了他的节奏——气运之契都签了，说明李家这小子是玩真的。三天……一千灵石，他难道真有什么底牌？

“王掌柜。”李维又开口，这次声音压低了些，“赵家许了你多少好处？两百？三百？”

王掌柜浑身一僵。

“你帮他们做局吃下李家，拿点佣金，天经地义。”李维慢慢说，“但你想过没有，赵家为什么急着要李家死绝？真的是为了那点灵矿的残渣？”

他往前一步，背上的伤口因为动作撕裂，血又渗出来。但他表情没变，甚至带着笑：“因为他们怕。怕李家万一缓过气，会把当年那件事……”

“够了！”王掌柜厉声打断。

他额头渗出细汗，盯着李维，眼神惊疑不定。这小子……怎么会知道赵家的事？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知情者要么死了，要么……

“三天。”王掌柜咬牙，“就三天。三天后，一千灵石，少一个子儿，我收宅子。”

说完，他抓起账本，带着人匆匆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李维站在原地，背上的痛楚一阵阵袭来。他眼前发黑，不得不扶住桌子才站稳。仆役们远远看着他，不敢上前。

李福小心翼翼凑过来：“少、少爷……您刚才说的赵家那件事……”

“我瞎编的。”李维说。

李福：“……”

“但他信了。”李维扯了扯嘴角，“说明赵家真有事——而且不小。”

他松开桌子，慢慢直起身。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那串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

三天。一千灵石。

一个月。让李家站起来。

还有那个见鬼的气运之契。

李维闭上眼，脑子里响起刚才在王掌柜离开时，突兀出现的声音——

【检测到强烈资本执念与生存欲望……‘黑心资本家修仙系统’绑定成功。】

【初始任务发布：于三日内，利用现有资源，赚取第一桶金（100下品灵石）。成功奖励：洗髓丹一枚。失败惩罚：经脉淤塞，沦为废人。】

系统。

前世那些小说里写烂了的金手指。

李维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和门外那片刺眼的阳光。

很好。

开局一把烂牌，债主堵门，未婚妻退婚，亲爹绝望，自己背着一身伤，还得在三天内赚到一百灵石——否则就会变成废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搞清楚……

这破系统到底怎么用？

“李福。”他开口，声音嘶哑。

“少爷？”

“家里现在，还有多少能动用的灵石？”

李福苦着脸：“账上……还有三十七枚。库房里有些古玩字画，但急着出手的话，最多能换二十枚。”

五十七枚。

要在一无所有、声名狼藉的情况下，三天翻到一百。

李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眼神却一点点亮起来。

像当年他接手第一个破产项目时，那种近乎自虐的兴奋。

“够了。”他说，“去，把账房先生叫来。再把城里所有商行的价目表，近三个月的物价波动，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王掌柜那本账目里，某个不起眼的条目。

“再把‘灵矿股契交易记录’，全部找出来。”

“现在。”

声音落下的瞬间，脑海里系统界面幽幽亮起。

倒计时：71:59:59。

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