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岛省,骨科医院。
医生放下手中的 X光片,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满是惋惜。
少年名叫方行健,十九岁。
方行健的身体对折起来,高耸的脊背顶着病号服,硬生生撑起一个突兀而狰狞的轮廓。由于背部隆起,双肩被迫下垂,他整个人深深缩进轮椅里,看上去就像背着沉重甲壳的乌龟。
方行健甚至无法抬头去看医生的脸。
严重的颈椎纤维化让他的头只能无力地下垂,视线永远被固定在自己的双膝之间。
“你家属呢?”医生问。
“我一个人来的。”方行健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什么情况,您直接跟我说就好。”
医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如实相告:
“你的情况,已经不是动手术能解决的了。强直性脊柱炎引发了全身肌肉萎缩,关节和软组织已经大面积纤维化。你的胸腔空间每天都在缩小,肺叶无法舒张,心脏也受到了严重压迫。”
医生叹了口气:“运气好,还能活两三年;运气不好,可能也就半年了。”
“好的,谢谢医生。给您添麻烦了。”
方行健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竟然没有一丝颓丧,反而清澈温和生机勃发。
这让见惯了无数绝望嚎哭病人的医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医生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
方行健转动着手动轮椅的轮子,来到了医院外的河边。虽无法抬头看见天上皎洁明月,但月光映照在河水上,波光粼粼,他便能看见。
一阵风吹来,虽是春日,却比的秋日更萧瑟。
这已经是方行健为了治病辗转来到的第四个城市。京城、沪市、粤市,再到如今的宝岛。名医、土方、偏方,能试的他都试过了。
方行健看着河面中自己倒影,畸形的身体被水波一扯一拉,更显扭曲可怖。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十九年,怎么够呢?我还没活够呢。”
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
“你看上去,真像一只大乌龟。”
一个突兀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打破了河边的宁静。
这话极不礼貌,甚至称得上是恶毒。
方行健有些诧异,但这样的形容,他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心里早已没什么波澜。
只是微微转过轮椅,对着地上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和气地笑了笑。
那双黑布鞋又绕着轮椅转了一圈,步履极轻,最后又站在了方行健面前。
“我见过很多人,人没老,心就先死了。身体是壮硕的,精神却散了。”
来人的声音若中气十足:“你不一样。按理说,病到这个份上,人早就该被折磨得满心怨气,或是神志涣散一心求死。可你不仅没有,精神反而因为这病磨得越来越凝练,越来越干净,可谓身如败絮,神如金刚!”
方行健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气息在靠近。
随后,那个身穿黑色对襟褂子的老人蹲了下来,视线终于与他平齐。
这是一个极老又极其威严的老人,白发如钢针般根根立起,双目炯炯如电,太阳穴高高隆起。
老人盯着方行健那双平和的眼睛,语气愈发凝重,“你这副躯壳,就像是个天然的铁笼子。苦难是磨刀石,把你的精神死死关在里面,日夜磨砺。”
他伸出一只蒲扇大手,指节粗大,轻轻搭在方行健那畸形的脊椎上。
“这是天大的折磨,却也是天大的造化。”
方行健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老人在说什么。
老人站起身来,目光陡然锐利,如两点寒星直刺方行健:“你要是就这么死了,这一身被苦难磨出来的精气神,就太可惜了。”
方行健觉着,这老人估摸着是这医院附近的骗子,一些病入膏肓的人,容易病急乱投医,他自小可以说在医院里长大,这种事情常有。
他不愿与对方多做纠缠,只想尽早将人打发走。
“老人家说笑了,我跑遍了各大医院都束手无策,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那老人却是一脸认真:“你这病想要根治,得先把全身骨头一根根打断,再用大药重新续上才行。”
方行健闻言,只觉荒谬绝伦:“把全身骨头,连脊柱在内全部打碎再接回去?莫说是您的偏方,就算放在当今医学界,也绝无可能做到,您这药,难不成是传说中的仙丹?”
“说是仙丹,也不为过!”老人却面不改色,言之凿凿。
饶是方行健素来性情温和,待人有礼,此刻被人当成傻子般戏耍,心头也不禁升起一股火气。
“老先生,我就直说了吧。”
“就算这世上真有仙丹,我也买不起。我是孤儿,举世无亲!”
方行健本想让老人知难而退。
谁曾想老人听完,竟是鼓手称快。
“好!“举世无亲的好。”
“无牵无挂,才能大道独行。”
方行健无语,推着轮椅就想走,老人却一手搭在了轮椅上。
任凭方行健如何用力,轮椅竟是纹丝不动。
“这过程之痛,非常人能忍。也许你还没站起,就已痛死,说不准你刚站起,便会立刻死去。若你能活下来,我要你去内陆替我办一件事。你,愿不愿意?”
方行健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气又无奈,自己想走也走不了,脱口而出:“你要是真能让我站起来,别说一件,就是千件百件,我也愿意去做!”
“不用你千件百件,就一件。”
老人发出一声沉闷的笑声。话音未落,他猛地扣住方行健轮椅的扶手,向上一举。
方行健不由惊呼出声。他虽然肌肉萎缩,体重极轻,可加上这特制的轮椅,少说也有百来斤重,这老人竟然单手就给托了起来,稳如泰山。
老人单手托着轮椅,脚下一踏,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方行健只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化作一片模糊的流影。由于身体畸形,他平日视野极窄,此刻天地翻覆,只觉得阵阵反胃,几欲作呕。
半小时后,两人已到了宝岛正一嗣汉天师府门前。
夜色沉沉,朱漆大门紧闭,两尊石狮伏踞门侧,更显威严
老人单手托着轮椅,另一只手猛地一推。
“轰!”
一声巨响,两扇沉重木门剧震,门闩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随即炸裂开来,木屑飞溅。
方行健早已目瞪口呆。
方才老人托着自己奔行二三十里,竟是面色如常,不喘粗气,此刻又一掌破门,更显神力惊人。他心中惊骇无比,对老人之前的话,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
“张道青!老友登门,还不出来接客?”
老人一声大喝,声若洪钟大吕,带着虎啸之势,震得方行健耳膜一阵发麻。
院中灯火骤亮,很快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二三十名年轻道士提灯冲出,见状又惊又怒。
“大胆!”
“什么人敢闯天师府!”
“站住!”
老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托着轮椅大步入内,门前几个道士被其气势所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手中的灯笼剧烈摇晃,火苗几欲熄灭。
一个苍老却清雅的声音从内院传来。
“让他进来。”
众道士一愣,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让开道路。
老人托着方行健穿过前殿,直接来到了后院。
后院内,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道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婴儿,双目深邃,正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他便是天师道第六十四代传人,张道青。
“你这疯子,二十多年不见,我还以为你早已死在异国他乡。怎么一回来,就先拆了我家的大门?”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张道青,你这香火越发鼎盛了,看来这些年捞了不少香油钱吧。”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扇破碎的大门,“门太结实,不敲重点,我怕你听不见。”
说罢,他手腕一抖,将轮椅轻轻放下。
一落地方行健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一口污秽之物喷涌而出,吐得满身都是,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两人却都恍若未觉,对视而立。
老人脸上的散漫笑容骤然敛去,眼神沉了下来,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
“我要那颗金丹,给他续命。”
张道青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心中大骇。
原来自上一代天师迁至宝岛以来,确实存有一枚金丹。那是历代天师采百药、合龙虎之气炼就。其内蕴含的生机磅礴如海,便是癌症晚期之人服下,也可吊住一口气不死,再活个八九年都不在话下。
许多药材如今早已绝迹,是以这枚金丹世间仅此一颗,名副其实的孤丹。
张道青面色一沉,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你怎么会知道天师府有金丹?还有谁知道?”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全身肌肉无声绷紧,心中已在飞速盘算,若是此刻出手,能否将这两人当场毙在此地?
轮椅上的少年,不过是个残废,不足为虑。可那老人名叫顾震,二三十年前便已是化境,谁知他这些年是否已臻至内敛金丹、抱丹坐胯之境?
若真到了那一步,便是他如今一百三十岁高龄,体力也未必衰减多少,自己要杀他,绝非易事。
方才顾震一手托着轮椅,一掌推门,轻松写意,劲力收发自如。门闩先断,门板后裂,劲力层层递进,没有半点外泄,丝毫不见体力衰败的迹象。
张道青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那是祖传圣药,天下就剩这一颗。顾震,你师父李书文当年对天师道确有大恩,可这件事,我万万不能答应你。”
“金丹是能续命不错,可这孩子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其中药性狂暴。”张道青指着方行健,“他的心肺早已衰竭,药力一入体,经脉瞬间就会被撑爆。你这是救人,还是在杀人?”
顾震打断道:“不会。”他目光转向轮椅中的方行健,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只要先将他全身经脉骨骼尽数打断,再服金丹。届时,丹力会受身体本能牵引,优先修补脊椎与经络。”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不仅病能治好,经此一炼,他的筋骨,将比常人更加坚韧。”
张道青死死盯着他:“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你怎么知道金丹的这种药效?”
顾震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见过。”
“我师父当年给人用过。”老人抬眼直视张道青,“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自然知道。”
“你守了这颗丹药五六十年,自以为藏得深。”顾震冷笑一声,“实话告诉你,知道它存在的人,海内外不在少数。这消息,便是我从海外洪门内部得知的。”
“我今天来取,是念在旧情,用你天师道欠我师父的人情换这颗金丹。若是换了其他人到了,那可就不是我这样好说话了。”
张道青沉默,双目微微眯起。
若顾震所言不虚,这丹药交给他,或许反而是个万全之策。如此多人知晓其存在,自己怕是守不住,海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张道青纵然有一身道门罡气,挡得住武师,挡得住枪炮吗?
与其被人掠走,不如现在顺水推舟,了却这桩近百年的人情。
可笑自己从还是个道童开始,就战战兢兢地守着这金丹的秘密,甲子岁月如一日,还以为无人知晓。
此刻心神摇曳,才猛然察觉到空气中那股刺鼻的酸臭味。
张道青看向一身污秽的方行健,眼中闪过厌恶,随即吩咐人将方行健送去洗净。
应声而来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眸子清澈透亮,不染尘埃。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随意披落,更映出肌肤白皙胜雪。
她身穿一套最普通的青布道袍,身姿却轻盈如燕。脚下穿着一双白底黑面的千层底布鞋,落地无声,显然自小便练就了一身扎实的轻功。
顾震看了也不禁连赞几声。
她见方行健如此狼狈,神色却未有半分异色,只是平静地走上前,将他推入偏院,添柴烧水。
水很快烧好了。女孩提着木桶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方行健连忙开口:“谢谢你,剩下的我自己来,我能自己洗澡。”
“我来帮你脱衣服罢。”女孩语气平常。
“不,不用了!”方行健心中涌起强烈的窘迫与自卑。他手忙脚乱地想自己脱衣,却因身体畸形、肌肉萎缩,根本使不上力气。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从轮椅上栽倒在地。脸部重重地撞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由于脊椎僵硬无法活动,他连蜷缩自护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狼狈不堪地趴在女孩的脚边。
女孩上前一步,弯腰将他扶起。
“我身上脏……别碰我……”方行健羞愧难当,连忙摆手想要推开她。
可未等他说完,女孩微凉的手指便已触碰到了他的衣襟,快速地解开了衣扣。
外衣褪去,那扭曲如麻花般的脊柱、干瘪萎缩的肌肉,以及皮肤下清晰可见的青筋,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方行健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自小身患重病,深知生病的人是没有尊严的。因为病例罕见,他经常被脱光了衣服任由医生护士研究,按理说早就该麻木了。
可就算是心志再坚定,他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面前的女孩是同龄人,更是一个如天仙般清丽脱俗的异性。
“很恶心吧。”方行健自暴自弃的闭上眼睛。他实在是不想看到眼前女孩露出嫌弃、鄙夷,或是怜悯,任何一种表情,他都不想看见。
然而,女子只是拿起浸满热水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少年背上那一节节凸起的、泛着病态青紫色的脊椎骨。
“皮囊而已。”
女子淡淡开口,声音清澈。
“我叫姜南,你叫什么名字?”
“方行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行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