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水汽裹挟着巴山楚地特有的温润,在初夏的晨雾中缓缓升腾,氤氲在秭归的千山万壑之间。这雾气不是都城长安那种干燥的尘烟,而是饱含着水意的、乳汁般乳白的氤氲,它缠绕着每一座青翠的山头,亲吻着每一片舒展的树叶,最后依依不舍地化作剔透的露珠,从樟树肥厚的叶片边缘滚落,在清晨的寂静中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时值五月,日光尚不算毒辣,却已有了几分力道。金线般的光束穿透层层叠叠的樟树、楠木和不知名的阔叶林木,在长满青苔的山石小径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那些光点像是有生命的精灵,随着微风拂过树梢而跳跃、舞蹈,时而聚拢成一片明亮的池塘,时而碎裂成千百点闪烁的金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夜露浸润后特有的腥甜气息,混杂着杜鹃、栀子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散发出的淡雅芬芳。最浓郁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草木疯狂生长的蓬勃生命力——你可以听见竹笋破土的轻微“噼啪”声,可以看见藤蔓以肉眼几乎可察的速度向着有光处延伸,可以感受到整座山林都在这种温暖湿润的季节里舒展筋骨、吐故纳新。
溪流淙淙,其声如玉珠落盘,又如环佩相击,是这片静谧山水里最活泼而持久的伴奏。这溪水唤作“香溪”,溪如其名,清澈得能一眼望见水底每一颗卵石的纹理。那些卵石不知被水流抚摸、打磨了多少年月,个个圆润光滑,在透过林隙的日光照射下,泛着青、白、赭、黑各色温润的光泽,仿佛是谁不慎打翻了一匣子上好的玉石。据说每逢暮春时节,两岸桃花凋落,粉白的花瓣坠入溪中,随波逐流,整条溪水便会氤氲着一种清冽的、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三日不绝,故而得名“香溪”。此时虽已过了桃花季,但溪畔几株晚开的山桃犹有残花,偶尔一两瓣飘落水面,便像一叶粉色的轻舟,打着旋儿,悠悠地向下游漂去。
此刻,晨曦已完全驱散了最后一缕雾气,日头升高了些,光线变得明亮而温暖。香溪畔一块平坦宽阔的青石上,正跪坐着一名少女。
青石被无数次的溪水涨落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生着绒绒的青苔,石面上有几处天然的浅浅凹坑,积着清浅的水,映出上方摇曳的树影和一方碧蓝的天。少女便跪坐在石面干燥处,身下垫着一方自己带来的旧麻布。这便是年仅十四五岁的王嫱,那个将在数年后名动长安、远播塞外,在青史中留下“昭君出塞”千古传奇的女子,此刻还只是这秭归山水中一个寻常又极不寻常的乡野少女。
她身着一件半旧的浅碧色曲裾深衣。布料是寻常的麻葛,因多次浆洗,颜色已有些发白,但在溪水与绿树的映衬下,反倒呈现出一种素雅的、与山水相融的色调。因在家中常需劳作,这深衣的款式做得比贵族女子的简便许多,袖口适中,裙裾不过长,但即便如此,那简约的剪裁依旧勾勒出她初显窈窕玲珑的身段曲线。衣袖被她高高挽至肘间,用自制的布绳松松系住,露出两截藕段似的小臂。那肌肤在清冽溪水的映照下,白得几乎晃眼,不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而是如上好的羊脂玉般,细腻莹润,又透着一层少女特有的、健康鲜活的血色粉光,仿佛指尖轻轻一按,便能沁出蜜桃般的汁液来。
她正低头用力浣洗着一匹素绢。那素绢本是本白色,此刻浸了水,变得半透明,紧紧贴附在她纤纤十指与手腕上。她的动作娴熟而有韵律:先将绢在溪水中完全浸透,提起,铺在青石较为粗糙的一侧,然后拿起一旁的捣衣杵——那是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棒,握柄处已被摩挲得温润——有节奏地捶打。捣衣声“嘭、嘭”作响,不紧不慢,与溪流的淙淙声、林间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和谐。她捶打时,身体微微前倾,腰背却挺得笔直,显出一种良好的仪态根基。几缕乌黑润泽的发丝从她简单绾成的少女发髻中散落,被颈间、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濡湿,黏在光洁饱满的额角与线条优美的颈侧。她的脖颈修长,如天鹅般优雅,低垂时,颈后几节脊椎骨的轻微凸起清晰可见,形成一段脆弱又极迷人的弧度。
一滴汗珠自她额际的发根处渗出,沿着细腻光滑的脸颊缓缓滑落。途经那线条精致如刻的下颌,在尖端悬垂片刻,终于坠落,“嗒”一声轻响,滴入身前的溪水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迅速被流淌的溪水抹平。她似乎感觉到了,暂停捶打,抬起手臂,用手背内侧——那里皮肤最是柔嫩——轻轻拭了拭额角和鼻尖的薄汗。这个简单的、任何劳作女子都会做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毫不做作的娇慵韵味。她的手指纤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淡淡的、健康的粉色。此刻因长时间浸水,指尖略有些发皱泛白,但依然能轻易想象出,这双手若是抚上琴弦,该是何等的优雅灵动;若是执起笔管,又该写出怎样清秀的字迹。
最是动人的,莫过于那张脸。那并非后世宫廷画师笔下那种千篇一律的、端庄完美却失之呆板僵硬的仕女之美,也非市井流传的艳俗娇媚,而是一种鲜活的、凝聚了这巴山楚水天地灵秀之气的、有生命力的美。额头饱满光洁,如一枚温润的鹅卵石;双眉并非时下流行的修剪精致的细长黛眉,而是天生浓淡得宜的弯月眉,眉形流畅,眉梢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英气。鼻梁挺拔秀气,鼻头圆润精巧,侧面看去,线条如峰峦般起伏有致。唇形饱满,上唇的唇峰分明,下唇丰润,唇色是天然的嫣红,不点而朱,像初夏枝头初绽的桃花瓣,娇嫩欲滴。
但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它们并非纯粹的杏眼或桃花眼,形状介于二者之间,略长,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抹天然的风情,可内眼角却生得深邃,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在明亮的光线下细看,竟似带着些许琥珀般的通透感,仿佛阳光能穿透表层,照进幽深的眼底。此刻,这双眼睛低垂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弯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眼中映着溪水粼粼的波光,碎金点点,专注而宁静,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扰、尘土与喧嚣,都被这潺潺不息的清澈溪水洗涤干净,只余下一片澄澈明净。
她捶打了一阵,似乎有些累了,停下动作,将捣衣杵放在一旁,双手撑着膝盖,微微挺直腰背,轻轻舒了一口气。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件半旧的浅碧深衣下,已开始有了少女青涩而动人的曲线轮廓。她并未立刻继续劳作,而是微微侧首,抬起眼,望向远处。
远处,是层层叠叠、渐次深浓的群山。近处的山岭是翠生生的绿,再远些成了墨绿,最远处与天相接的峰峦,则化作了一片朦胧的、如水墨晕染开的青灰色。有淡淡的云雾如丝带般缠绕山腰,几只山鸟成行飞过,投入林海深处。她望着那无边的山色,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悠远,不再是那个专注于手中活计、心思简单的邻家浣纱少女。那眸光深处,似乎藏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心事,或者说,是一种超脱于这方山水之外的、朦胧而辽远的志向。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父亲口中那个车马喧嚣、宫殿巍峨的长安城,真的存在吗?《诗经》里描绘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广阔疆域,又是何等模样?这种神情出现在一个尚未及笄的乡村少女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她本就该是如此——秭归的青山绿水、香溪的琼浆玉液,只是暂时滋养了她的躯壳,她的魂灵深处,始终有一只渴望高飞的鸟儿,不安于这狭小而熟悉的笼,她的目光,注定要穿越重峦,去往更广阔、更未知的天地。
“嫱儿,动作快些,日头再高些,可就毒起来了!这绢帛早些洗完,也好早些回家帮你阿母炊饭。”不远处,一块略小的溪石上,一个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和善的妇人扬声喊道,打破了这片只属于山水与少女的宁静。那妇人是同村的陈婶,也在浣洗几件家常衣物。
王嫱闻声,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现实。她转过头,面向陈婶的方向,唇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应道:“晓得了,阿婶。我这就快洗好了。”她的声音响起,如山间清泉击石,又似风中铃铎轻摇,清亮悦耳,带着少女独有的娇脆,却丝毫不显尖利,反而有种珠圆玉润的质感,字字清晰,语调舒缓,落在人耳中,说不出的舒适受用。
她重新俯身,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腰肢随着用力的动作自然地微微扭动,显露出柔韧而富有青春活力的腰身曲线。溪水不时溅起,打湿了她深衣的下摆和身前衣襟,布料湿漉漉地贴服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胸前微微的、青涩的起伏,以及腿部笔直而匀称的线条。她虽年幼,但身段已开始抽条,四肢纤长,骨肉匀停,既有少女的纤细,又透着常年劳作带来的健康活力。湿衣贴身,更添了几分她自己全然未觉的、清水出芙蓉般的天然风情,那是一种介于孩童与女子之间的、诱人而不自知的魅力。
就在她专注于最后几下捶打,准备拧干绢帛时,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年轻人的笑语声,混杂着鸾铃清脆的叮当响声,打破了山道惯有的寂静。
只见沿着香溪另一侧、那条通往山外县城的蜿蜒小路上,四五个少年郎君正骑马迤逦而来。马是本地常见的川马,个头不算高大,但筋骨强健,毛色光亮。马上的少年们年纪都在十六七到二十之间,看他们的穿着打扮,虽非锦衣华服,绫罗绸缎,但一水的细麻布衣衫,剪裁合体,浆洗得干净挺括,颜色也多是青、蓝、靛等不俗的色调,显然不是寻常农家子弟,应是附近家境殷实、至少是耕读传家的小康之户的儿郎。他们有的背着箭囊,挂着短弓,马鞍上还悬着几只野雉、山兔;有的则带着书卷,俨然是刚在县城里会了文友、或是踏青出游、抑或狩猎归来的模样。
为首的一骑,尤为醒目。马是匹通体黑亮、唯四蹄雪白的骏马,神骏非凡。马上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高大挺拔,猿臂蜂腰,即使骑在马上,也能看出其身量颀长。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箭袖衣衫,腰束革带,足蹬鹿皮靴,打扮得干净利落,更衬得肩宽背直,英气勃勃。他面容是那种极具阳刚之气的英俊:剑眉浓黑,斜飞入鬓;星目炯炯,眸光清亮;鼻梁高挺如削,嘴唇棱角分明,不笑时显得有些冷峻,但此刻因与同伴说笑,唇角微扬,便化开了那分冷硬,透出少年人特有的明朗飞扬。他名唤韩稷,是本县一位颇有声望的韩乡绅的独子。韩家诗礼传家,亦有田产,韩稷自幼便被寄予厚望,不仅熟读诗书,也习得弓马,文武兼修,加之相貌出众,家道殷实,在这秭归一带,确是不少怀春少女暗自倾慕的翩翩郎君。
韩稷今日与三五好友往山中射猎,收获颇丰,几人正谈论着方才谁箭法更准,谁的马更快,意气风发,笑声朗朗。马蹄得得,鸾铃叮当,少年鲜衣,骏马轻驰,在这青山绿水间,本就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忽然,韩稷的笑语戛然而止,他勒住了马缰,黑马放缓了步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鼻。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锁定了溪对岸,那块青石上的碧色身影。
事实上,很难不注意到她。在那一片或蹲或跪、忙于浆洗的寻常村妇与少女之中,她就像一颗被溪流泥沙暂时掩盖的明珠,平日或与卵石无异,可一旦有阳光恰好掠过,水波为之荡开,便会瞬间散发出温润而又不容忽视的皎皎光华。她的存在,让周围的山水似乎都明亮鲜活了几分。
韩稷的目光瞬间被攫住了。他看见她被汗水濡湿的几缕鬓发,湿漉漉地贴在她弧度优美的脸颊和颈侧;看见她因用力捶打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红晕不是胭脂,却比胭脂更自然生动,从肌肤深处透出来,像雪地上晕开的霞光,又像白玉映上了火光;看见她抬起藕臂拭汗时,那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皓腕,和随着动作微微显露的、柔美如天鹅曲颈般的线条。他甚至能看见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长睫,在眼睑上投下的小小阴影。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旋即更加有力地、急促地鼓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喉咙莫名有些发干发紧。
他见过不少女子。县丞家的那位小姐,也算端庄清秀,知书达理;邻乡几位乡绅的千金,亦不乏娇俏可人者。但从未有一个女子,能像眼前溪边的王嫱一样,将一种山野滋养的、未经雕琢的纯净灵气,与一种从骨子里不经意间流淌出来的、近乎天然的妩媚风致,结合得如此完美,如此惊心动魄。她就像这香溪的魂魄精华所钟,如山泉般清澈见底,不染尘埃;又如溪水本身,柔曼多姿,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动人的韵味。
“呦!快看那边!”韩稷身边一个穿着竹青色衣衫、面皮白净的少年,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笑道,眼神里满是少年人发现新奇美好事物时的兴奋与促狭。
“啧啧,这是谁家的小姑子?往日里竟未曾见过。”另一个肤色略黑、体格壮实些的少年也勒住了马,摸着下巴,目光直勾勾地望过去。
“韩兄,怎地不走了?莫不是……看呆了?”最先开口的青衣少年见韩稷兀自望着对岸出神,不由得挤眉弄眼,低声揶揄道,引来同伴们一阵心照不宣的、压低了声音的轻笑。更有活泼的,轻轻吹了声短促的口哨,那是少年人面对极致的美丽时,最直白不过的赞赏与惊叹。
韩稷被同伴的笑声惊醒,脸上微微一热,但目光却未曾从王嫱身上移开半分。他没有理会同伴的调侃,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又一时语塞。他原本或许能对着县里那些矜持的闺秀,随口吟诵几句应景的诗文,或说些风趣的话引其展颜,可此刻,那些准备好的、或许能逗寻常女子一笑的言辞,在对面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尽管她还未抬头)面前,忽然显得那么笨拙、轻浮,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一种混合着惊艳、窘迫、好奇,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的想要靠近了解的冲动,在他年轻的心胸中激烈地翻涌着。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就已很挺拔的脊背,微微抬了抬下巴,想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英武、更轩昂一些。
“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从容平稳,朝着溪对岸,稍稍提高了音量道,“这位姑娘,可是在浣纱?今日溪水清浅,想必劳作起来,也能稍解暑意?”这话问得实在平常,甚至有些笨拙,无非是寻常的搭讪开场,与他方才骑马而来的潇洒姿态颇不相符。
果然,他身后的同伴们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个戏谑的眼神,有人以拳抵唇,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那青衣少年更是低声学舌:“‘今日溪水清浅’……韩兄,你何时这般文绉绉起来了?”
对岸的王嫱,其实早在马蹄声渐近时,便已察觉。只是她性子向来沉静,不喜张扬,故而并未抬头,只作未闻,依旧专注于拧干手中已洗净的素绢。此刻听到问话,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便正正迎上了韩稷灼热而专注的视线。
刹那间,四目相对。
韩稷只觉得呼吸一窒。近看之下,少女的容颜愈发清晰夺目。那肌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在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那双他刚刚窥见的、低垂时已觉美好的眼睛,此刻完全展露,在抬起的瞬间,似乎有光华流转。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却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般的通透质感,清澈得能倒映出溪水的波光、树影的摇曳,甚至能清晰看见他自己有些呆怔的倒影。那眼神里,有一丝被打扰的淡淡疑惑,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但除此之外,竟没有半分寻常乡野村姑乍见陌生男子、尤其是见到他们这一行鲜衣怒马、明显非富即贵的少年郎时,该有的羞怯、慌乱、躲闪或是故作娇羞。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只是在打量溪边偶然多出的几块石头、或是几株陌生的植物,是那种与己无关的、客观的平静。
这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与淡然,反而让原本有些志得意满、准备接受少女或羞赧或好奇目光的韩稷,感到一阵措手不及的心虚与狼狈。他脸上本已微热,此刻更是觉得热气上涌。原本准备好的、接下来或许可以询问姓名籍贯的言辞,再次卡在了喉咙里。他握着缰绳的手心,竟微微有些汗湿了。
“姑娘是附近村子的吗?看姑娘举止气度,不似寻常农家女,以前似乎……未曾有幸见过。”韩稷不甘心就这样被无视,驱马又向溪边靠近了两步。马蹄踏在溪边湿润的碎石和草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黑马低头,就着清澈的溪水,饮了几口。韩稷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王嫱的脸,尤其是她那双让他心悸又困惑的眼睛。
王嫱的目光在他俊朗却难掩急切神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随即,她的视线又淡淡扫过他身后那几个明显带着好奇、打量与看好戏神色的同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然后,她微微颔首,幅度很小,算是一种不失礼节的回礼,声音依旧是那般清亮悦耳,却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尚可劳作。溪水自是清凉的。”她回答了,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回答。语气礼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说完,她便又低下头,双手用力,将拧成一股的素绢中最后几滴水也绞出,然后抖开,仔细折叠,放入身旁的旧木盆中。整个过程中,她再未看韩稷等人一眼,仿佛眼前这几个鲜衣怒马、在乡里间或许颇受瞩目的少年郎君,还不及水中一颗花纹别致的卵石更值得她投以关注。
她这般近乎冷漠的冷淡态度,非但没有让韩稷退却,反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他年轻气盛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涟漪,更激起了他某种不服输的、志在必得的征服欲。他韩稷在这秭归地界,何曾受过如此彻底的忽视?莫说那些乡绅家的女儿,便是县里一些有头脸的人家,对他也是客气有加。这少女越是如此,他便越是觉得她与众不同,越是想要探知她的世界,想要看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因他而起波澜。
旁边那位先前出声提醒王嫱的陈婶,是个热心肠的妇人,也认得韩稷是本地乡绅家的公子,见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那韩小郎君神色间似有窘迫,而王嫱又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便放下手中正在捶打的衣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朝对岸扬声道:“韩小郎君今日好兴致,是打猎归来么?哟,这几只雉鸡可真肥!这位是隔壁我们村里王襄家的闺女,名唤王嫱。她阿父是个读书人,嫱儿自小也跟着识文断字的,性子是顶文静乖巧的,平日不怎么出门,许是怕生,不太爱说话。郎君们莫要见怪啊!”陈婶的话语爽朗,带着乡里人特有的热情,既介绍了王嫱,又巧妙地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王嫱……”韩稷在心中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舌尖仿佛能品咂出一丝清雅的回甘。嫱,原指宫廷女官,有美好之意。名如其人,确是美好。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问她是哪家的王襄,家中还有何人,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有无数的疑问和话语在胸中翻腾。
然而,不等他再次开口,王嫱已经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了木盆。她将拧干的素绢叠放整齐,又把捣衣杵和垫布放入盆中,然后双手端起那只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的旧木盆,盈盈站起了身。
她站起身的刹那,身形完全舒展开来。虽然年纪尚幼,尚未完全长成,但身量已显高挑,比起同龄少女,似乎还要高出些许。体态婀娜,脖颈修长,肩膀平直,腰肢纤细,虽穿着宽松的深衣,但此刻因衣裙下摆被溪水打湿,紧紧贴服在腿上,清晰地勾勒出双腿笔直而修长的轮廓,线条流畅优美。夕阳的余晖恰好穿过西边山坳,斜斜地照射过来,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边,连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鬓边散落的发丝,都清晰可见,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她甚至没有再看韩稷一眼,只是对那位替她说话的陈婶,微微侧身,点了点头,唇角漾开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微笑,轻声道:“多谢阿婶提醒,我这便回去了。阿婶也早些归家,莫让日头晒着。”
那一个微笑,如同云破月来,又似冰雪初融,春花在料峭寒风中骤然绽放,瞬间点亮了她整张清冷的面容。方才的疏离淡漠,在这一笑中消融殆尽,只余下少女的温婉与礼貌。那笑意虽浅,却直达眼底,让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漾起动人的光采,颊边甚至现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梨涡。这一刹那的风情,竟比满山烂漫的山花还要明媚动人,直看得韩稷心旌摇荡,目眩神迷,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忘记了。
直到那抹浅碧色的身影,端着木盆,步履轻盈而稳当地踏上溪边的石阶,袅袅娜娜地转入林间那条通往村舍的小径,最终被浓密的树荫完全吞没,韩稷才恍然回过神来,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随着那身影的消失,方才那满溪的流光、满山的翠色,都随之黯淡了几分。
“喂!韩兄!韩兄!回神了!”那青衣少年催马凑到韩稷身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脸上满是戏谑的笑容,“人都走没影儿啦!魂儿是不是也跟着那小姑子去了?啧啧,没想到咱们秭归,竟还藏着这般颜色的人物!以前怎就未曾听说?”
另一个同伴也笑道:“可不是么!瞧那通身的气派,那模样,那身段……说是哪家世家大族流落在此的小姐,我都信!韩兄,你可是看上人家了?”
韩稷被同伴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调笑拉回现实,脸上闪过一丝被人看穿心思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那惊鸿一瞥深深震撼后的恍惚,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决心。他猛地转过头,瞪了那青衣少年一眼,哼了一声,语气却不像真生气,反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昂扬:“休得胡言!唐突了人家姑娘!走!”说罢,似是发泄般,一夹马腹,手中缰绳一抖。那匹神骏的黑马发出一声嘶鸣,扬起前蹄,随即撒开四蹄,沿着溪边小路小跑起来,溅起细碎的水花和草屑。
他的同伴们见状,大笑着呼喝一声,纷纷策马跟上。马蹄声、笑声、鸾铃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香溪边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有潺潺水声与鸟鸣虫唱。
但策马奔出一段距离的韩稷,脑海中却丝毫无法平静。那个名叫王嫱的少女,浣纱时动人的身姿,那被汗水濡湿的鬓角与脖颈,那平静疏离得近乎冷漠的眼神,以及最后那昙花一现般、却足以照亮山林的清浅微笑,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印刻在他的心底,反复回放,挥之不去。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她低头时,那截雪白优美的后颈;记得她抬起手臂时,衣袖滑落露出的那一小段莹润手臂;记得她那双在阳光下仿佛会说话的、琥珀色的眼眸。
他暗暗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心中下定决心:回去之后,定要仔细打听清楚这个王襄家,这个叫王嫱的姑娘。他直觉,这个女子,绝非凡品,绝非这山野乡村能够长久困住的池中之物。或许,这秭归的青山绿水,香溪的桃花薄雾,终究只是她生命里一段宁静的序曲。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一紧,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
而此刻的王嫱,对身后少年郎君们的心思波澜毫无所觉,也并无兴趣知晓。她端着略显沉重的木盆,步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山路蜿蜒,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和灌木,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她身上跳跃。她的呼吸因行走而微微急促,脸颊泛起健康的红晕,额角又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浑然不觉,她的心思,早已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溪水边的偶遇,那少年郎君灼热而直接的注视,并未在她年轻的心湖中留下太多涟漪。那个叫韩稷的少年,或许确实英俊挺拔,或许家世良好,是这乡里间许多人眼中的佳婿人选。但在王嫱看来,他与这山中笔直挺拔的松柏、溪中悠然自得的游鱼、乃至天上偶然掠过的飞鸟,并无本质的区别。都是这山川风物的一部分,见过,也就罢了。
她心中真正萦绕的,是昨夜就着昏暗的油灯,反复诵读的《诗经》中的句子:“兼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那朦胧的意境,求而不得的怅惘,让她心驰神往。是父亲偶尔在酒后,带着几分落寞、几分向往,谈起的外面世界的广阔——那个名叫长安的巍巍都城,宫阙连绵,街市如织,八方来朝,那是天下的中心。是一种隐隐的、日渐清晰的、对现有平静却一成不变生活的不满足。她总觉得,自己的一生,似乎不应该只是在这香溪边浣纱,在院中饲蚕,在灶前炊煮,然后及笄之后,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一个或许如韩稷那般、或许还不如他的乡间儿郎,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在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中,重复母亲、婶婶、以及这山村里所有女子既定的、一眼便能望到头的一生。她隐约觉得,自己胸腔里跳动着的那颗心,渴望看到比秭归群山更广阔的天空,渴望接触到更精深玄妙的诗书礼乐,渴望自己的生命,能有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轨迹,能像史书里记载的那些奇女子一般,哪怕只是留下一点微末的痕迹,而非无声无息地湮没于这重峦叠嶂之中。这种志向,朦胧而坚定,像一颗被春风唤醒的种子,早已在她心中深种,只待某一场透雨,便要破土而出,迎向苍穹。
她停下脚步,将木盆暂时放在路旁一块平整的山石上,轻轻舒了口气,抬手用衣袖拭了拭额角的汗。然后,她转过身,回头望去。
来时路已隐在翠色之中。唯有那条蜿蜒如碧玉丝带的香溪,依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潺潺流淌,不舍昼夜。溪对岸,是郁郁葱葱、连绵到天际的群山,在午后渐斜的日光下,呈现出深深浅浅、层次分明的绿,云雾在山腰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夕阳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山风忽然大了一些,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如涛如诉。山风拂过她因汗湿而贴在额角鬓边的发丝,吹动她浅碧色深衣宽大的衣袖和裙裾,衣袂飘飘,仿佛欲乘风而去。这一刻,少女静立山道,回望故乡山水,稚嫩却已显绝色的面庞上,那份超脱年龄的沉静,眼底那份与这质朴山野格格不入的深邃与向往,让她与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而清晰的分隔感。仿佛她只是一个暂居此地的过客,这灵秀的山水滋养了她的形貌,却未必能永远留住她那颗渴望高飞的心。
她静静望了片刻,直到山风渐歇,才收回目光,重新端起木盆,转身,继续向山上,向那被竹林掩映的、升起袅袅炊烟的村舍走去。步伐依旧轻盈,背影却显得异常挺直,仿佛承载着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轻柔却坚定的力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