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秦放
1
秦放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天还没有放亮,春天尚未温出热度的气温还是会让人瑟缩,秦放紧了紧衣领,抬腕看了眼表。楼下不知道哪户散养的公鸡母鸡早已经醒了,肥胖的躯体在一探一探的在草丛上踱步。秦放大步走过的时候,被惊的扑闪着翅膀跳到一边。自行车车库的门年久失修,半拉铁栅栏门耷拉着摇摇欲坠,被看管这里的门卫用铁链勉强捆在一起。坐在门卫室里的大爷正抱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坐在原地打盹。秦放敲了敲玻璃。
“大爷,我拿车。”
门卫脑袋一晃被惊醒过来,看到是秦放,露出笑容来,起身掏了钥匙出来,边打哈欠边往铁栅栏门那里走。
“小伙子每天都这么早,现在的学生真是不容易啊。”
秦放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铁栅栏门吱呦的打了开来,秦放小跑进去,在一列五花八门的自行车里找到了自己的那辆,还是去年淘的二八。乌黑色的车漆都蹭了大半了。
秦放蹬上自行车就冲出了小区门口。江忠源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了,一脚踏着车蹬子一脚撑着地,嘴里还叼个大包子,呼呼的冒着热气,看见秦放,就向他招手。
江忠源把手里拿着的另一个套着塑料袋的包子扔给了秦放。
“你早就出来了?”秦放接过包子就咬了一大口,大块的肉馅香气扑鼻。
“还不是因为在家里休息不好,我5点就醒了,怎么都睡不着。”
“你姐一家还在啊?”秦放边咬包子,边推着自行车慢慢向前走,江忠源包子吃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几口咬完,立马跟上了秦放。
“对啊,完全没走的意思,我姐那个小孩,就我小外甥,成天哭闹,你说小孩哪那么多伤心事啊,我最近每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哭了吗?他倒好,就捡我休息时间哭。”
秦放笑了,吃掉最后一口包子,腾出手安慰地拍拍江忠源的肩:“你跟你爸妈商量商量吧,总这样也不是事,你这黑眼圈也太明显了,像是用蜂窝煤画的。”
“算了,我再忍忍,我上次提这事就被我爸妈训了一顿。”
江忠源一脸认命的跨上自行车,秦放也跟着跨上自行车。
路上的自行车逐渐多了,两人在车流里缓缓骑行。淮城的清晨空气清新,还透着微微的湿润,春天还没入多深,被冬天剥去繁叶的树杈才稍稍恢复元气,没有再像冬天那时干瘪灰败,一些树杈都钻出了些绿芽,嫩的可爱,斑斑点点点缀在褪去旧皮的树干上。报春的鸟提前归乡了,在树尖跳跃,叽叽喳喳,和一年四季永远活泼的麻雀争抢着食物残渣和虫子的幼子。
秦放和江忠源骑着自行车进了学校,教室的门还紧闭着,秦放把书包带换了一个肩膀。
“去哪等?”秦放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没到,正要和江忠源商量要不然去打会球,一转头却不见了江忠源身影,秦放目光左右扫了一扫,江忠源已经出了楼门,去了三四米开外。空地上正有人打羽毛球,噼啪的击球声在安静的早晨很清晰,江忠源就站在不远处看,秦放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冲江忠源走过去。
“你干嘛呢?”
“看打球啊。”
“你看的是羽毛球吗?”秦放一脸你还能再装的像一些吗的表情,斜睨着江忠源。两个打羽毛球的人里有一个身材挺拔的女生,一身干练的运动衫,一双刷的极其干净的布鞋。头顶扎着束长长的乌黑发亮的马尾辫,跳起来接球的时候会一甩一甩。江忠源说自己在看人家打球,其实眼神时不时的会向女孩身上飘去。
“你能不要一直盯着人家女孩子看吗?”秦放恨铁不成钢,拿肩膀顶了顶江忠源肩膀,嘴唇微动着提醒江忠源。
“我也没有一直盯着她看…………你快看,快看,那女孩就是余晴,高二(3)班的,我心中的女神。”江忠源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眼神疯狂示意秦放。
秦放已经注意到那个叫余晴的女孩的伙伴似乎发现自己这边的异常围观了。秦放尴尬的垂下了眼睛,用胳膊拐住江忠源的胳膊,就打算拉江忠源离开。但秦放万万没想到的是,余晴一个救球失败,全力拍出的羽毛球突然飞速而至,打在了秦放的右眼上。秦放只感到一下剧痛,然后右眼的生理性泪水就不可制止的涌了出来,秦放抬起右手捂住了眼睛。
余晴被这一突发状况吓坏了,扔下球拍就跑了过来。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余晴的嗓音很好听,不是比较尖细的那种,更偏向中低音。
江忠源现在也顾不上女神了,秦放这一边哗哗流泪实在有点吓人。
“我操,秦放,你没事吧?打眼皮还是眼球上了?”
“没,没事,”秦放其实已经没有最初那么疼了,只是眼泪还在往出涌,“你个大老爷们怎么也大惊小怪的?”
跑到秦放身边的余晴掏出手帕,手帕洁白如新,边角还绣着花纹,花纹尾端是一只燕子。但秦放并没有看到这么多,只是看到白色忽闪了一下,然后一抹柔软就按在了自己酸痛发胀的眼睛上。
“同学,真的抱歉,我……你,你先闭一会眼睛,我一会去找医生帮你检查一下。”余晴有些紧张,这让秦放有些不好意思。其实秦放觉得没什么,意外在所难免,何况还是个女孩子。但余晴的手帕一直按着,秦放也只好一直顺从的蹲着。
江忠源这才反应过来,有些艳羡的看着秦放,语气带了些酸气的打趣给秦放眼睛打出什么毛病。可秦放好像觉得真没什么。
秦放站起身来,余晴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顿了一下,然后把手帕塞进了秦放的手里。秦放愣了一下。
“你先捂着点,看着挺严重的,”余晴也跟着起身。秦放故作轻松的蹦了蹦:“没事,真没事。”
余晴可不和他插科打诨,笑着看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江忠源这才凑过:“哇,这就叫狗屎桃花运?”
秦放看了看手里的那条手帕,然后又无可奈何的瞥了一眼江忠源,也不说什么,背上包就向刚刚打开不久的教室。
同学们陆陆续续的来了,秦放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早晨太阳的晨光刚好可以透过窗户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秦放翻开书,本来暖融融的舒服感全消了。前几节课的笔记,结构图都没了,秦放被阳光照出的一点点睡意也吓没了。
江忠源打了第十个哈欠,看着地理书,基本看成了小鸡啄米态势。秦放连推了江忠源四五次,总算把他推醒了。
“这不是我书。”
“什么不是你叔,你大早上找什么叔叔啊?”江忠源一脸困顿,完全不明所以。秦放把书拍江忠源后脑勺上:“我说地理书,咱们上课的书,什么叔叔大爷的。”
“我不是早还给你了吗?”
秦放干脆把书给他摊脸跟前:“你看看这是我书吗?干净的比你脑子还干净。”
江忠源一看到书也傻了,一下就坐直了:“我靠,这…….什么情况啊。”然后一把拿过书,一页页的翻,偶尔有两笔道道,几个字,一看就不是秦学霸的书。江忠源瞬间汗都下来了。
秦放看他这个表情,基本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向后一靠,一脸的很铁不成钢看着江忠源摇头。
“估计是和谁的书混了……”江忠源思索了半天,“我前几天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拿书占座,可能是……”
秦放叹口气,没说话,只是把那本空白的书拿了过来,翻看起来。
江忠源起身打算去找书,让秦放一把按了回来。
“先上自习,要丢早就丢了,下了第二节课再去找吧。”秦放拍了拍江忠源的肩,“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揍你,万一把你打得更傻了,你就得退学了。”
江忠源长出一口气,把屁股搁回了凳子。
2.
铃响了,所有学生走出教室,开始向食堂或是校门走去,秦放和江忠源推着自行车在路上慢慢走着,秦放一向不爱和别人挤。江忠源已经望眼欲穿,秦放的笔记很细致,基本老师讲到的点他都会记录,还会把自己做的一些课题结论写在上面,简直就是考试复习利器,江忠源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食堂还是炒白菜炖萝卜的清新香气,挤走了仅存的肉香,江忠源饥肠辘辘,却也无心吃饭。两人一挪到食堂,便赶紧分头去找。秦放去问餐厅的工作人员,江忠源则是跑到吃饭的地方去寻找。
江忠源赶过去,桌子那里早就如预想般地空空如也了,江忠源心里哀叹一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而在另一边的秦放,一个个工作人员的询问也都无果,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有些印象,但细问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秦放正要放弃之时,一眼瞥到不远处一群正在吃饭的学生桌子上放着一摞书,本来这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但秦放因为惦记自己的书,下意识的多看了几眼。这一看就看出问题,那一摞书中,一本外包装明显是地理书的书本引起了秦放的注意。
秦放习惯用钢笔,而自己的钢笔因为笔头松动很容易漏墨,有一次漏了几滴在桌子上,而秦放也没注意到,把书直接摊在了桌子上,拿起来才发现书的装订处渗了墨水进去。
而那摞书中的那本内科书的装订处竟然也有一个渗墨的痕迹,和秦放书上的形状非常相似,秦放想一下,朝着那群学生走了过去。
“同学。”秦放的突然到来打断了那桌学生的聊天,几个人看向他。
“有什么事吗?”其中一个男生开口了。
“我能不能看一下这本书?”秦放的口气非常客气。
那个一开始接话的男生正要开口,旁边一个男生用手肘推了正要答话的男生一下,然后把话头抢了过来:“不好意思,不行。”说完便继续低头吃饭,看都不看秦放一眼。
秦放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回绝搞的一愣,但还是放缓了语气解释来由。
“我的书借给我班同学,但他好像在食堂占座的时候把书搞混了,我觉得可能是和你的这本不小心搞混了,你就让我看一下……”
“同学,你肯定搞错了,我们拿着的一直是自己的书。”
秦放看着这群人,心里算是明白,对方其实早就发现了,但根本没有还书的意思。
秦放也有些不爽了。不远处看到这边情况的江忠源也急匆匆赶来。
“秦放……怎么了……”江忠源正要问情况,但被秦放的脸色堵了回去。看了看秦放又看了看那桌男生,然后目光落在了那摞书上。
那桌男生可能不太喜欢被秦放盯着看,一脸你想怎样的站起来:“都说了这不是你的书,你还在看什么看啊。”
“是不是,你打开给我看一下不就好了,何必和我一直在这些没用的呢?”秦放也不再客客气气,他心里很确定那就是他的书,而至于面前这些人明显是不打算归还了。
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女声突然闯了进来。
“你们在干吗?”
秦放和江忠源以及一群男生闻声都扭回了头,只见余晴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不解的看着这一群男生对峙的场面。
“哦……没什么。聊天呢……”秦放打哈哈道。可江忠源一见着女生,那个哈巴狗的属性就被激活了。
还没来得及拉住江忠源,江忠源就已经跑到余晴身边。叽里咕噜把事全和余晴说了一遍,余晴看着那群男生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
秦放心里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江忠源又添油加醋了多少内容进去。
余晴走上前,很不解地看着那群男生开口道:“只是看看书而已,至于那么小气吗?那本书是我借他们的,丢了我也很苦恼,能让我看一下吗,就看一下。”
余晴可是淮城高中出了名的女神,学习成绩好,性格好,擅长多种体育项目,完完全全是单身男学生竞相追求的美女。这下情形就有些尴尬了,那群男生也没办法像搪塞秦放一样搪塞余晴,只能支支吾吾的。
余晴性格一直都很洒脱,她干脆从书中间抽出那本地理,自己翻了开来,男生们想阻拦也来不及。书里密密麻麻记着十分详尽的笔记,有一些地方还作了图,余晴刚开始只是打算简单翻一下,结果翻着翻着就不松手了,见字如见人,笔记不仅详细,而且笔迹还很工正利落,余晴的脸上带了些欣赏的笑意,她抬头看了看那群男生,又扭头看了看身旁的秦放。然后开口随便问了个问题,是关于地理的学术问题。余晴的意思很明确,能做这么详细笔记的人,肯定会记得这道题的答案。
秦放的答案基本脱口而出。
男生们愣了一下,支吾半天,过了一会,直接拿起东西扭头跑了。一个个狼狈不堪。
事情转变太快了,江忠源都没反应过来,扭头看看男生们跑没影的方向,再扭头看看余晴。
秦放被江忠源的表情逗笑了,余晴把书递到秦放面前,秦放接过来,真诚的说:“谢谢。”
余晴摆摆手:“你这个笔记做的太棒了,要是我捡到,我都想占为己有,那样我考试之前就不用那么焦虑的到处找资料了。”
秦放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太夸奖我了你。”
江忠源这时候把住秦放的肩:“不是我夸他,我们秦放那是百里挑一的认真学霸,虽然看上去吊儿郎当的,但其实还是很靠谱的。”
一把把江忠源的手拍掉,面前的余晴已经笑开了花。
“一起吃饭吧?”江忠源趁机发出邀约。
“好。”余晴看了一眼秦放,答应了下来。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一度相顾无言。
余晴好笑的看着两个男生,而秦放和江忠源则是如芒在背,毕竟和校花级人物吃饭,实在太扎眼了,不少不爽的目光都快把他们的桌子烧穿了。
江忠源夹了一块豆腐,慢腾腾的塞进嘴里。余晴正和秦放聊天,两人聊得很投机,时不时秦放自带的幽默技能还会把女神逗笑。江忠源算是发现了,学霸和学霸的精神层面是自己这等凡人所不能了解的,秦放就拿个向阳背阴坡面都能编出笑话,而且余晴还能听懂。江忠源感到自己被忧愁环绕着,完全融不进二人的世界。
想到这,江忠源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汤,以抚慰自己的心灵。
三个人吃完饭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中午的太阳非常亮,甚至有些刺眼,但非常暖,烤的自行车坐垫都发烫,秦放摩挲了摩挲皮垫,暂时不打算坐上去,就和江忠源推着自行车慢慢的走着,余晴要去午休,早早和他们俩告别了。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秦放就发现自己的自行车轮胎瘪了,气基本都跑了,他蹲下来,从皮胎上拔下来块碎玻璃。
“不是吧……”江忠源看着秦放拔出来的碎玻璃,“这么衰的吗?”
“走吧,”秦放扔了碎玻璃,拍了拍手上的土,“跟我去修车。
两人慢悠悠晃到三站地以外的修车铺,铺子就搭在淮城师院后门,几个铁架子上挂满了胎皮,车匠正把一辆修理中的车子自行车翻过来,手法利落的把车胎卸下来,扳手转的又快又利落。
秦放把车推过去。
“叔,车胎扎了。”
车匠停下手中的活,抽了一眼秦放的二八大杠,朝着棚子里面喊了一声:“春梅。换胎。”
棚子里面慢悠悠的应了一声,然后走出来个体态偏胖的妇女,一身粗布灰衣,腰间系了条围裙,蹭满了灰尘和黑油。春梅上来把秦放的自行车一下子就翻了过来,捏了捏轮胎:“怎么破的?”
秦放连忙回道:“扎碎玻璃上了。”
春梅左右看看又捏了捏:“你的气门芯也有问题,一并给你换了吧?”
秦放低头也看了看:“好吧,一并换了吧。”
春梅立即利落的开始拆胎,动作竟然一点都不比男车匠慢,一双短小粗壮的手满是往日落下的划痕。“给我盆。”春梅头也没扭,直接喊了句,车匠便停下手里的活,将脚边的一盆水给春梅端了过来,春梅扭身就把卸下来的胎按进了水中,暗了一圈,车胎终于在水里咕噜噜的冒了一串泡上来。
春梅拿出块胎皮,唰唰唰剪下一块,补了上去。然后又多次按进水里,直到车胎连细小的气泡都冒不出,才把车胎按回去,又打好气。
“两块。”春梅把湿漉漉又沾满灰尘的手往布围裙上抹了抹,把秦放的自行车摆回原位,还细致的把车坐垫上的土拍了拍。
秦放把钱递给了春梅,春梅也没细看,就直接塞进了兜了,撩开修车铺的棚子的门帘,走了进去。秦放和江忠源这才看见棚子里还窝着个小女孩,穿着厚实的小棉衣,蹲在凳子前写作业。
“这一家也挺不容易的。”秦放推着车和江忠源并行走着,突然感叹了一句。
“现在干啥都不容易啊。”江忠源也叹了口气,“现在也不全是靠手艺吃饭了,投机倒把的人太多了,像他们一家,在这搭了多久的修车铺了,还是过着苦日子。”
“其实吧,有些人再会投机倒把,也比不过有一手真本事的人,只是有些本事大家看不到它们的价值,或者有这种本事的人太多,所以降低了它的卖价。”秦放看了看淮城慵懒的午间时刻,人们都在回家吃饭和休息的路上,自行车队成堆的骑过十字路口,初春已经渐渐迈向暖春。
“我发现学文科是真的难啊。我家里还要让我学。”江忠源语气有些低落,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
“学文科似乎不是你的爱好啊?”秦放早就发现江忠源对似乎没有多大兴趣,每天看书,脸上无非就是疲倦和无奈。
“家里人非要让我选文科,尤其是我爷爷,我爷爷当了一辈子编辑记者,就想让我孙承祖业。可我不喜欢啊,但我们家你也知道,长辈的威严放在那呢,我哪敢不从啊。”江忠源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着,踢开脚边的石子。“但我发现秦放你是真喜欢编辑记者专业,我上次去你家里,那么多编辑记者相关的书籍。”
秦放笑了笑,不置与否:“我以前就是觉得做编辑记者是一件又神奇又神圣的事,从小看电视上的记者可神气了。”秦放说起自己的爱好,眼睛里亮亮的,表情也十分柔和,“后来长大了,成为编辑记者的愿望也就在心里越扎越深,其实我家里对我学文科并不是很赞同,编辑记者工作量大,压力大,还需要随时承担各种各样的责任。”
江忠源:“你竟然和我正好相反,如果你生在我家,我生在你家就好了。两全其美。”
秦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什么。
3.
三八国际妇女节,学校还是没有照顾广大妇女以及少女的感受,半天的假期都不放。男生们没能跟着蹭到假期,抱怨声比女生都大。
“瞧瞧这些男生,明明是妇女节,他们跟着凑什么热闹。”余晴的好朋友夏梓琳抱着一袋家里炒好的瓜子,鄙夷的扫了一眼周围围在一起嘀咕的男同学们,在余晴的身边坐了下来。
余晴正抱着一本大部头书看,边看还边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录些什么。
看到余晴没打理自己,夏梓琳不满地哼哼唧唧起来:“晴晴,晴晴,你又在看什么啊,你这成天盯着书,就不怕把你看成800度近视吗?”
余晴这才把头抬起来,像看着顽皮的小孩子一样无奈的看着夏梓琳,然后用食指推了推夏梓琳的脑门:“不好好看书怎么可能过的了随堂考?”
“今天可是三八国际妇女节,国际上要求女性休息的节日。”夏梓琳不服。
余晴笑了:“你是三八妇女吗?首先,你是妇女吗?你才17,夏小姐。”
夏梓琳瘪瘪嘴,没再说话。
秦放抱着一摞作业本,从三楼慢悠悠的走下来。天气已经渐渐有暖的迹象,相比秋天的天高云淡,春天天空的颜色要更柔和一些,没有那么清冽。秦放翻了翻最上层的几个本子,第一个就是江忠源的,这些全都是老师要求回去重改的。
秦放都能想象到江忠源看到在作业本上大大得重做两字,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秦放走进教室,教室里没有老师,学生们挤在一起聊天,女生聊得无非就是费翔,男生聊得是成龙之类的功夫巨星,秦放默默走进来,然后逐一把本子发下去。
江忠源爬在桌子上,头前架了本语文,秦放笑着摇摇头,蹭的一下把语文书抽走了,书后的江忠源吓得一抖,本能的就要把漫画书往桌兜里塞,可惜书没收进去,卡在了狭窄的桌兜前。然后江忠源畏缩的眼神对上了秦放捉弄的笑容。
“秦放,你这个这个人真的,心太黑了。”江忠源气急败坏的把圣斗士星矢的漫画书放回桌面。
“是你做贼心虚。”秦放把江忠源的本子拍在桌子上,“你又被韩老师点名了,16——23题重新写。”
江忠源发出一声哀嚎,急匆匆的把本子翻开,大大的红杠十分显眼。
秦放没有理他,继续把剩下的本子发了出去。
郑蕙云正伏案在桌子上不知道写什么,手臂围成圈,头都要钻进去了,秦放把本子给她轻轻放在桌子上,郑蕙云还是被惊扰了,她的反应就像偷看漫画书被发现的江忠源一样,整个人都猛地坐直了,然后很快用一本书把桌子上的本子遮住。秦放和郑蕙云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气氛有些尴尬。
就在这个时候,老师走了进来。
本来嘈杂的班级,瞬间就像被注射了麻醉一样,一下子鸦雀无声。各个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学生全部立正坐好。数学老师赵爱国是出了名的臭脾气,古板严肃,做事一丝不苟,再皮的学生都得畏惧三分。
秦放赶紧寻摸着剩下的几个同学,把本子发下去。
“最近,就要测评考了,我希望各位同学不要轻视。平时成绩也是很重要的。”赵老师一扭头,看到了正在发本子的秦放,“对了,上次我们班第一就是秦放同学,秦放同学担任数学课代表以来,数学就没有低过105分,这就是用功的表现,希望大家可以多多向秦放同学学习。”
正在发最后一个作业本的秦放突然被老师点名,愣了一下,然后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默默坐回座位上。江忠源就坐在秦放的后桌,见秦放落座故意用酸溜溜的语气挪揄秦放:“又被赵爱国夸奖了,能讨这个灭绝方丈的喜欢,真是不容易,各科都得考得好,老师安排的工作也得完成好,秦放,你以后一定是我们国家十项全能杰出人才。”
秦放扭头送了一记白眼给江忠源。
4.
春天的时候,天气还是比较冷的,食堂时不时就会卖一些热腾腾的蒸米糕,量很少,基本是先到先得,不知道为什么三八节这天竟然有两筐蒸米糕在卖,学习了半个上午,又冷又饿的同学们纷纷冲到食堂去抢蒸米糕。
余晴被夏梓琳拉着,也去了食堂。
“哇,好香啊。”夏梓琳还没走到食堂门口,就已经像只小狗狗一样使劲的嗅起来,“我要吃三个。”
余晴笑着看着夏梓琳,揉了揉她的头发:“还吃三个,你看你都胖成啥样子了。小肥妞。”
夏梓琳嘿嘿一笑也不接话,接着往人群里挤。
香喷喷的蒸米糕很快就没剩几块了,当夏梓琳到了跟前的时候,已经见底了。
“阿姨给我三个蒸米糕。”“麻烦您给我拿两个蒸米糕。”
夏梓琳的声音和江忠源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卖蒸米糕的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筐里。
“两个同学,不好意思啊……只有一个蒸米糕了……”阿姨笑着夹起了剩余的一块给他们两人看。
夏梓琳一脸大失所望的表情,而江忠源则是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秦放。
“你也在啊。”余晴看到了秦放,笑着打招呼。
“啊,对啊,陪他来买吃的。”秦放也冲着余晴笑了笑。
夏梓琳扑进余晴怀里:“晴晴,蒸米糕没有了……我觉得我下两节课听不进去了……”
江忠源:“秦放,就一个了,你吃吗?”
秦放摇摇头,然后看向余晴和夏梓琳:“那最后一个你们买吧,我们再去看看有没有别的食物。”说完就要和江忠源离开。
但余晴却叫住了他们:“不然这样吧,我带你们去买一个好吃的,绝对不差于蒸米糕。”
四人一行来到了学校的偏门,偏门是一扇大铁栅栏门,还被钉上了大木板,夏梓琳、秦放、江忠源三个人就看着余晴从门缝出向外不知道和什么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把一元钱递了出去,然后等了片刻,四个热腾腾用纸包着的煎饼就递了进来。
夏梓琳和江忠源眼睛一亮,跑过去接过了煎饼。
“哇,余女神,你这么厉害吗?”江忠源毫不吝啬的开始了夸奖。
余晴笑着咬了一大口煎饼,香气扑鼻。甜面酱还有葱花香菜被香软厚实的煎饼裹着。热气腾腾。
秦放饿了一早上的肚子被这香味勾到叽里咕噜直叫,而那边的江忠源早就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了,全无形象可言。夏梓琳虽然个头小,但胃口一点都不小,大口大口的,一会功夫就吃掉了半个。
“看来你和这个老板很熟了。”秦放也大大的咬了一口,和余晴攀谈起来。
“每天学习,辛苦,压力又大,当时就要吃的开心啦。我也是偶然和老板提起,可以离学校近一些,方便学生们买饼吃。其实不是很多人知道这边可以买到煎饼的。怕让老师们发现,那样张叔会为难的。”余晴坐在石台上,慢慢的品尝着煎饼。
秦放也在石台上坐下。其实做一个高中生,压力的确有,但也是很容易满足的,每一个休息的空闲,坐在操场上吹吹风,偷看一会漫画书,趴在课桌上休息一会,吃一些小零食。学生时代就是简简单单,平平淡淡。
秦放忽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逸,他习惯了每天把自己埋在书本里,身边的朋友基本就是江忠源。不远处夏梓琳和江忠源正在讨论着什么。春风似乎终于到来了,柔和的拂过草地还有冒出星星点点嫩芽的柳条。
秦放其实是一个不太流露真实感情的男孩,他坚信天道酬勤。初中时的秦放其实并没有现在这么出众。徘徊在十几名的位置。但他可能永远都忘不了那个人对他说的那句话,就是那句话,想一个巴掌拍醒了秦放。那时班里考第一的同学是个女生。不扎眼,很容易被人们忽视。女生长得瘦瘦小小,鼻梁上总架着一副边框厚实的黑框眼镜,最常见的是她捧着一本资料书,坐在那一动不动的研究题目。只有偶尔的课间时,她才会趴伏在书桌上闭目养神。她存在的状态似乎可以用悄无声息来形容。她似乎缺乏了一个十几岁孩子该有的活泼,但她又总是很积极的去完成所有需要完成的事。她一直是班里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的人。秦放初中的时候一度有些失去方向,他从心里下意识的对于这种生活学习都游刃有余的同龄人持有一种莫名的排斥与抵触情绪。“你们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死读书吗?”秦放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懒散。
初三上半学期末的时候,成绩依然如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后来每当秦放想起那一天,心里都会有一个想法——其实很多时候,转折的到来都是悄无声息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评着这次成绩:“这次成绩非常能说明问题。应该考好的人都考好了。”班主任的目光突然轻轻的落在秦放身上,这让本来漠不关心的秦放有些不自在起来。秦放似乎有些明白她的潜台词是什么。秦放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升腾起来,不知道是为了那个有些失望的眼神,还是自己久久没有挣扎过的好胜心。
也许每个人都会有原本敏感的自尊,但对于生活的态度,会决定这种自尊的存在方式。活跃它,磨钝它,磨灭它。
秦放下意识里仍然对班主任的话不置可否。
班主任讲完话后,如往常一样,班里永远第一的女生站上了讲台进行总结演讲,这个讲台她站过太多次了,就像无敌的世界冠军站在永恒的最高领奖台上一样。这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挑战,只是寻常生活中的一件寻常之事。
女生站在讲台上,突然一反常态的没有讲那些本已说的滚瓜烂熟的客套话。
“虽然总得名次我还是在第一,但这次我的数学,排在了第二名。”女生的开头简单明了,“而这我其实早有准备,班里能和我数学成绩不相上下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秦放同学。”
话音一落,班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秦放身上,秦放没想到女生会突然提到自己,一时也愣住了。
女生还在继续:“我其实心里一直很有压力,但让我觉得嘲讽的是,”女生顿了一下,手指推了推眼镜,“秦放似乎从来没有压力,他只是随性的去学,他把自己的天赋平庸化了,而他天赋有多强大呢?我也许在综合能力上强于他,可数学,我每年如一日的努力,竟然等于他的正常发挥。我把他当成竞争对手,而秦放却宁可让自己的天赋蒙灰。”
女生的表情和话语含着远高于她年龄的成熟与理性。
秦放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女生又接了一句话,这句话就像一记闷棍打在年仅十五岁的秦放心里。
“秦放,笨鸟都能先飞,而你明明是雄鹰,却不敢尝试,你这就是懦弱。我为我一直以来把你当成竞争对手而感到难过。”
秦放完全愣住了,眼睛盯着黑板,反反复复回荡在脑子里就只有那么一句话:“你这就是懦弱。”
那一刻,15岁的秦放眼圈酸酸的。
因为她是正确的。
高中秦放因为家里的原因,转学到了淮城。而现在的他已然脱胎换骨,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同学。他只知道那个女生那一年中考,是县里的中考状元。
她一直以自己的坚持顽强奋斗。每个层次的人有每个层次的心灵鸡汤。他们不需要听别人的安慰,走别人的道路。他们应该做的,是要让未来的自己不为今天的自己感到后悔。
秦放回过神来,余晴他们已经把煎饼吃完了,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钟楼。大课间活动快要结束了。秦放三下两下把煎饼吃完,跳下石台。
“走吧,该回去了。”
5.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转眼就四月了,气温回暖了不少,有些花都开了。前些日子下了些春雨,似乎一下子养活了许多沉睡在冬季里生物。
秦放走到教室门口,今天有体育课,秦放换了一身利落的运动服。
“今天来对决一场吧。”江忠源跑到秦放旁边,重重的一巴掌拍在秦放后背上。
“哪次对决你没占上风?”秦放哼笑了一身,蹲下系紧球鞋鞋带。江忠源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体育运动可以称之为健将,尤其是篮球。江忠源体型结实,篮球本来就会有身体的冲撞,江忠源看上去是在硬拼硬,但其实很会用巧劲。
秦放还是很喜欢篮球的,初中的时候没少打,还加过校队,来了淮城高中后,遇到了江忠源,才发现其实运动和学习一样,后天的锻炼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来自于天赋。江忠源就属于具有打篮球天赋的那一类人。
春天的体育课可不比夏天的体育课,不做好足够的热身,还是很容易受伤的。秦放正在拉伸腿和胳膊,江忠源已经开始围着操场跑圈了。
秦放把篮球握在手里,粗糙的球面摩擦在掌心,秦放向后退了几步,向上一跳球也瞬间脱手,球成抛物线扔了出去,球砸在球框边缘,转了两圈才终于进框。
“可以啊。”跑了几圈的江忠源似乎一点也不累,笑呵呵的慢跑过来。
“哪比的上你。”秦放紧跑几步,把球带回手里,然后传给了江忠源。江忠源带球快跑几步直接上篮,动作一气呵成,球进。秦放拍了拍手:“好球。”
江忠源把球扔给秦放:“来,咱俩切磋一下球技。”
秦放接过球,立马摆出架势。两人你来我往,在春天里挥洒的青春的汗水。
朦胧的夜色将一切都笼罩在怀里,月光淡淡的宣泄而下,铺在地上,在春日生机勃勃的枝丫上,披上一层梦幻的颜色。
放学后的秦放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回家路上,江忠源因为家里有急事,先离开了学校,秦放家里暂时只有自己住,也不着急回去,打算在外解决了晚餐再回家。
每天秦放都会经过一条小路,但他并不途经这里。
小路上有一棵大槐树,槐树的年龄比秦放爷爷都大,枝繁叶茂如同一个巨大厚实的雨伞。无论周围的建筑怎么变化,槐树都屹立在那里,像一位看惯了世事变迁的智者。在老槐树下,有一个简单的馄饨摊,这个馄饨摊已经经营了很久,巷子蜿蜿蜒蜒伸向外面,摊子就搭在巷子里的老槐树下,宛如深藏桃源乡的小世界。不熟悉淮城的人并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家馄饨店。而许多认识这里的人都是因为奇妙的缘分,馄饨的香味总是会悠悠的顺着小巷飘出来,让路过的人直咽口水。不见其状已闻其香,也是这个馄饨店独特的揽客方式,下班放学归来的人,深夜忙碌完的人,在疲倦饥饿之时闻到馄饨的香味,自然而然就会寻香而来。
馄饨摊的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姓韩,以前是个中学教师,早早退休后在家里闲的无聊,就在自家楼下搭了这个馄饨摊,因为靠着老槐树,大家就亲切的称这里为老槐树馄饨。
韩老爷子虽然年纪已经六十有余但精神状态那是好的没的说,清晨就一个人忙忙碌碌地把摊子搭好,满满三竹簸箕的馄饨是老爷子的爱人刘奶奶在晚上包好的。刘奶奶以前是工厂职工,做的一手好面食。平日都坐在家里读书写字,但老槐树馄饨太受欢迎了,有时候如果不够吃,那刘奶奶就会搬着一个凳子坐在老爷子身边,和老爷子一边聊天,一边飞速的包出一个又一个的馄饨。
刚来的淮城上学时的秦放也是偶然的机会发现了这里,这里对秦放来说,比那些后天矗立起来的金光闪闪的饭店要好太多了,韩爷爷性格非常好,还有一种老知识分子的风趣。秦放和老爷子聊天,就觉得涨了许多知识。老爷子眼界很宽阔,作为教师饱读诗书,还有许多在退休后思考出来的人生道理,韩爷爷都毫不吝啬的讲给秦放。秦放性格稳重,又很聪明,十分讨老两口喜欢。馄饨摊又坐着不少人,老两口正忙着包新馄饨,秦放把车停下,然后自然而然的走到摊子后面,端起煮好的馄饨给等待的顾客送去。
“小放来啦?好久没见你了。”韩爷爷一抬头看到了正在帮忙的秦放,露出此慈祥和蔼的笑容,刘奶奶则是赶紧把手里新鲜包好的馄饨住进小锅里:“小放你快坐下休息休息,不忙,奶奶给你煮上馄饨了,赶紧吃一碗暖暖身子。”
秦放笑着把碗放在顾客面前,转身快步走过去:“我最近忙着复习,每天都离校比较晚,好不容易考完了,就想着来吃碗香喷喷的馄饨,好久没吃了。”
“现在上学压力大吗?”韩爷爷把一段细葱剁开,刀法流畅的切成碎碎的葱花,“前几天你们学校的王校长还来这里吃馄饨,我们聊了会天,现在的高中不比以前了。”
秦放接过刘奶奶煮给他的那碗馄饨,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还有些许的胡椒粉,秦放搅了搅汤,香气更加浓郁。
“其实还好,课程可能相对多了一些,但只要踏踏实实学,还是可以取得好成绩的。”秦放说完咬了一口馄饨,馄饨很烫,香味四溢的肉馅让人口水直流。
“吃饭时间说什么学习,赶紧让小放好好吃饭。”刘奶奶见老爷子还要继续聊学习,立马故作严肃的打断了他。秦放看着相濡以沫到白头还这么恩爱的夫妻两,笑着把馄饨塞进嘴里。
离开家在外学习这么久,秦放已经自立自强惯了,远在老家的家人偶尔会寄来信件,但秦放已经习惯了这样漂泊在外的生活,他明白只有努力奋斗才能不愧对家人对自己的期许,以及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爸爸带着秦放来到淮成已经一年多了,秦放也一年多没能见到爷爷奶奶了。每当看到韩爷爷和刘奶奶,秦放就会想起家中的两位老人,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慈祥的笑容,一切都那么的亲切。
秦放喝着热热的汤,吃着香香的馄饨,坚强惯了的秦放,却突然感到眼睛有些酸涩。他自嘲地摇摇头,暗暗告诉自己,这都是因为胡椒粉的缘故。
吃完馄饨,告别了老两口的秦放蹬着自行车,在夜里缓缓骑行,月光还是那样柔和,铺在地上也洒在秦放身上,少年正在成长的脸颊上,带着稚嫩和坚韧并存的气息。未来的路也许还长,心中也许还有许多羁绊,但现在的路,他必须走好,以求无愧于未来的自己。
月光那么亮,莹白无暇,把秦放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
6.
凉茶和汽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学校外面的杂货摊不到卖冰棍的时节,就会卖一些自制的饮品,用那种可以回收的玻璃瓶装着,有热的有凉的,几毛钱就可以买一瓶。
秦放和江忠源偶尔也会买一两瓶喝,味道又爽口又解渴。
一个学期已经慢慢走了一半了,大家渐渐脱去了厚重的外套,换上了相对宽松的衬衣,春天的尾巴也终于远去了。
郑蕙云突然和老师提出要卸任班长一职。这让班主任梁老师非常意外,郑蕙云平日里虽然是比较内向的女孩,但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这是个非常要强的女孩,从不向困难低头。但这次的郑蕙云坐在办公室,垂着头,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这么久,郑蕙云
第一次把自己的脆弱暴露给他人。来办公室送作业的秦放看到这样的郑蕙云,一时不知如何安慰。郑蕙云家境贫寒,爸爸脑血栓重病卧床,妈妈找了份扫大街的工作,平时顺带着拾点破烂儿,加上政府发放的低保金,一家三口一个月的花销用度就这样挤了出来,勉强的艰难度日。
还好,郑蕙云是个争气的孩子,经过努力再努力的学习,排除万难考上了市重点高中,还得到了市里颁发的奖学金,这笔奖学金为郑蕙云省去了学费,还有一些余留。但抛开这些不说,最重要的是郑蕙云的是给这个本来笼罩在艰难困苦里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喜悦与希望。郑蕙云的家人为这个孩子感到骄傲。
郑蕙云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女孩,郑蕙云是班长,秦放是数学课代表。平日里和秦放的交流一般也就是关于学习上的,或者是传达老师的一些指示。但秦放还是很欣赏郑蕙云的,郑蕙云的行事能力很强,虽然一张口说话会显得有些唯唯诺诺,但抗压能力很强,对于学习也是,愿意钻研。秦放记得自己听过一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放在郑蕙云身上就非常贴切了。
而这次郑蕙云情绪崩溃的缘由,还要从头讲起。
四月,气温逐渐升上来了,白天也变长了,期中检测也逐渐近了,学生们已经基本没有了刚开学时的浮躁,秦放所在的高二(1)班是全年级的尖子班,更是让老师省心的班级。
最近的郑蕙云被学校舞蹈队选上,可以参加舞蹈剧《白毛女》的演出,整个人都显得兴奋不已。郑蕙云热爱跳舞,虽然跳舞在家里人看来是不务正业,但对于贫苦出身的郑蕙云而言,跳舞是梦想。她努力学习,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改变命运,而至于舞蹈,就像是她心里一处柔软而温暖的地方。那天舞蹈队的指导老师和郑蕙云谈过后,郑蕙云竟然是面带笑容回到教室的。
“哇。我们的严肃班长竟然会笑。”江忠源看到开心的郑蕙云,惊讶不已,直拍秦放的后背,秦放正在做练习册,没空搭理江忠源,但最后还是无奈的瞥了一眼。
这样的郑蕙云的确少见。看来热爱的力量真的太强大了,它能唤起一个人内心深藏的情绪。
即使郑蕙云出演的只是一个伴舞,但郑蕙云还是拿着发给自己的舞蹈鞋一遍遍的摩挲着,观赏着,像是看着一件贵重的宝物。
聒噪的麻雀还在窗外不断地叫着,郑蕙云依然每天刻苦学习,下了课就会拿着自己的舞鞋,蹦蹦跳跳的赶往舞蹈练习室。春天已经完全到来了,桃花的香气飘在空中,似乎一只柔软可亲的手抚摸着大地。
这本来是寻常的一天,郑蕙云快速完成着语文老师布置的誊抄作业。下节课是体育课,同学们成群结队的出了教室,向操场走去,郑蕙云想着下了体育课就可以去跳舞,便打算多呆一会把语文作业的誊抄部分写完。
薛媛坐在座位上,慢悠悠的拿出一个玻璃杯,里面是泡着小果子的凉茶,一下就吸引过了许多艳羡的目光,这不同于在小摊上买的回收款凉茶。是茶店里买来的,更好喝更爽口的凉茶,比起那些回收款的也要贵很多。薛媛是高二(1)班出了名的小公主,从小到大都是家里人宠大的,父母工作很好,挣得钱也多,而且就这么一个姑娘,那便更是溺爱。薛媛很聪明,成绩不错,但性格有些蛮横,大概是因为娇生惯养导致的。当学校流行起喝凉茶的时候,薛媛的家长体谅孩子学习的劳累,就开始给她准备成瓶凉茶,既能给孩子解渴,又能提神健脑。
薛媛喝了一口凉茶,便把瓶子盖紧收了起来出门了。
郑蕙云抄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教室已经没有人了,郑蕙云赶忙起身跑出教室向操场赶去。
上完体育课后,同学们一个个满头大汗,回到教室。
和班里女生说说笑笑回到教室的薛媛用手帕擦了擦汗水,还没走到座位前,就看到一滩水在地上,走近一看,竟然是自己的装凉茶的玻璃瓶摔在地上碎掉了,一地的玻璃渣,还有一地的茶水,泡在茶水里的果子滚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这是谁干的?。”薛媛声音一下拔高了,气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本来都在嬉笑打闹的同学都愣在了原地,然后凑了过来看发生了什么。
“是谁把我的瓶子打碎的。”薛媛眼圈有些发红,目光扫过同学们的脸,发出质问。
同学们顿时一片哗然。
“大家都去上课了,没有人在教室啊。”
刚和江忠源洗完手回到教室的秦放和江忠源看到教室里围着一圈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江忠源喜欢凑热闹,连忙去问了站在靠外的同学。
“不知道谁把薛媛的瓶子打碎了,也没人承认。现在都快气哭了。”
江忠源向秦放转述了事件情况,虽然秦放根本不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然薛媛那边的人群像是悟出什么一般,讨论声高了起来
“对对对,体育课上课之前是郑蕙云最后离开的……”不知哪个同学随声附和道。
薛媛气极,声音都有些尖细:“郑蕙云呢?郑蕙云去哪了?”薛媛站在凳子上向四周扫视了一圈,“郑蕙云没回来吗??。”
“不会是摔了人家瓶子就跑了吧……”有人小声议论。
“她肯定不会承认的…….好像郑蕙云家很穷的…….”
“你说她是不是因为喝不起就嫉妒薛媛…….”讨论声渐渐有些不受控制了,这声音传到秦放耳朵里,让秦放一阵的不舒服。
江忠源也皱起眉头:“有些女生真是小肚鸡肠,随便猜测别人。好歹郑蕙云也是班里的班长,他们怎么能这么说她。”
薛媛向来不是能受委屈的大小姐,见郑蕙云半天都没回来,更生气了,就要去找老师。秦放站起来想去阻拦,但江忠源拦下了他:“你现在和她讲道理怎么讲的清。还是等郑蕙云回来,是误会总会解开的。”
同学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哎呀,原来他是这种人。”
“就是就是,真想不到……她还是班长呢”
“也难怪,听说她妈妈是捡垃圾的呢……我看她一年都是那一身衣服”
“如果真是郑蕙云做的…….哼,这样的人学习好又有什么出息呢?”
从舞蹈练习回来的郑蕙云看到了门口等着她的老师还有怒气冲冲的薛媛。
“我没有。这不是我做的。”
听完了薛媛对自己的指控,郑蕙云拍桌而起。
“郑蕙云同学你不要激动,先坐下,慢慢说。”老师被郑蕙云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郑蕙云。
“你是不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薛媛还在咄咄逼人。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这个是事实,郑蕙云无法反驳,但是她明白这之中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为什么只是去练习跳舞这短短的一会功夫,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要说不是你,那你说是谁。”薛媛哼了一声,被老师制止了更激烈地质问,坐回了凳子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写完作业就出去上课了,那时候教室一个人也没有啊……”郑蕙云委屈的眼圈都红了,她嘴笨,不擅长解释,她只能一遍遍的说自己知道的情况。
坐在教室的秦放写着练习册,却不由得总想起郑蕙云被老师和薛媛叫走时那个委屈的表情。江忠源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别想了,如果摔碎瓶子的人不主动站出来承认,那这事就没法解释清楚。”
“我是想不明白,穷怎么了,穷人就会做出一些逾越的事情吗?人穷志不短,这些学生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这都不知道吗?随随便便往别人身上扣帽子。真是愚昧之极。”秦放有些生气。
“人们不就这样吗,没有事实证据,大家就会猜测,讨论,然后人云亦云。”
在秦放座位不远处,一个听到秦放和江忠源对话的男生默默低下了头,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身上。
就在这时,老师带着薛媛和郑蕙云回来了。
“来来来,值日生把教室打扫一下,然后大家认真复习,不要再讨论和课堂无关的事了。”梁老师安抚的拍了拍郑蕙云的肩膀,郑蕙云已经哭红了眼睛,她瑟缩地看了看远处一地的碎玻璃,慢慢地走回了座位,薛媛似乎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情愿,看了一眼郑蕙云,撅着嘴回到了座位上。
薛媛后面的女生拍了拍薛媛的肩:“是郑蕙云吗?”
薛媛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玻璃有些心疼,这是她非常喜欢的一个玻璃瓶,是好久没回家的爸爸从别的地方带回来送给她的,她性格虽然傲慢,但其实和所有小姑娘一样,内心都很脆弱。爸爸在外挣钱,不能经常回家,薛媛带着这个水瓶就像带着爸爸对她的关怀一样。现在玻璃碎了一地,只能扫进垃圾桶。这让薛媛十分难过。
这段小争执看似不了了之,但因为这件事,郑蕙云和老师提起了卸任班长的事情。
郑蕙云一直很懂事,学习成绩也好,是老师得力的左膀右臂,老师知道她很委屈,但不知道到底如何安慰她,只能一直让她不要意气用事。郑蕙云见老师没有答应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回到教室。坐回座位的郑蕙云一直垂着头,把舞蹈鞋细心的叠起来放进布袋里。背影都透着委屈与沮丧。
江忠源看了看这两个女同学,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
老师来到教室,就这次的小争执说了几句,可突然秦放旁边不远处的男生站了起来,他叫马前进,个头很矮的一个男生,长得瘦瘦小小,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显得他更加文弱。
“薛媛,郑蕙云,对不起。”马前进一开口,立马击碎了整个教室的平静,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这么大声地说话,声音哆哆嗦嗦的,“我……是……是我……回来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把薛媛同学的瓶子蹭到地上的……我真的没想到…….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
薛媛和郑蕙云都没想到这一幕,两人错愕的看着马前进半天,直到他讲完话,两人才反应过来。薛媛和郑蕙云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发生了。薛媛明白自己前面的话可能对郑蕙云造成了伤害,但开口道歉似乎又没那么容易开口。
全班陷入了沉默,秦放和江忠源对视了一眼,秦放叹了口气,顿了一下站起身来:“好了,现在误会解开了,大家知道是错怪了郑蕙云同学就好,下次发生这种事情,不要再像今天一样胡乱猜测。大家继续自习吧。”
下午那些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学生神情都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看了眼郑蕙云,又看了眼薛媛,最后各自扭回头去学习了。薛媛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郑蕙云也没有说话。只有马前进还颤巍巍的站在,江忠源好气又好笑的示意他坐下。马前进这才坐下。
郑蕙云却突然站起身,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一片哗然。
就这样,郑蕙云坐在操场边,直到晚霞铺满天空。
郑蕙云想起自己家里多么不易,但父母总是告诉她,生活不会可怜弱者,你必须越挫越勇。所以郑蕙云不管这些年家里的日子多苦,她都非常努力的学习,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改变家人的生活。能让爸爸开心,这样也许他的身体就能好起来…….
“郑蕙云。”远处突然传来薛媛的声音,“对不起,”女生跑得气喘吁吁,“今天我是有些过分了……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说你……我,这个瓶子对我很重要,所以我有些偏激了……”薛媛说着说着,低下了头。
郑蕙云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哭的通红的脸,抽噎了几声,但还是拍拍薛媛的肩胖,什么也没说。
薛媛也掉起了眼泪,这和平日里的薛媛一点都不像,郑蕙云有些惊讶,她把薛媛拥到怀里,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拥抱。
“我不生气了,真的。”郑蕙云轻声安抚。
薛媛点点头。
夕阳西下,绿树的芳香顺着风吹的方向,飘散开来。
7.
秦放是个很神奇的人,江忠源总和别人这么说。秦放在任何环境下的那份安静和镇定,让他就像一个谜一样的男生。
秦放身边许多朋友,比如余晴,其实有时候也会有瞬间想要去了解这个秦放这个男生的冲动。不过秦放总是会突然又嘻嘻哈哈起来,把他刹那的沉静扔去了十万八千里。似乎和所有的男生一样,正在活泼的年纪里。
但随着越来越熟悉,余晴觉得秦放这个人的确是很有意思,不同于其他的书呆子同学,秦放脑子里的念头总是很奇特。秦放有自己的思考模式的行事方式。
秦放数学成绩好的要命,但他并不喜欢英语。英语老师把他多次叫去办公室长谈。秦放也感受到了各方面的压力,他尝试去好好学英语,但每次翻开书,就像是被外星人拐去了外星,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秦放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个挑衅的声音时常告诉他:自己国家的语言都学不好,还花那么多精力去学好英语干嘛,这一辈子或许都用不上。
秦放这个念头只和江忠源提过,秦放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过于偏见。他也很努力地在高一那一年学习英语,成绩提升却并不明显。这让秦放都不免开始犯愁了。
江忠源对秦放的矛盾心理并不以为然,本来江忠源的成绩在高二(1)班里就平平无奇,他各科成绩比较均衡,最出彩的也就是体育了,可惜体育不参加高考,江忠源不止一次和家里提起做特长生的意愿,但被严酷的驳回。而再看秦放这边,家里压力没有那么大,而且成绩本身就出众。江忠源不知道秦放还有什么好发愁的。
“英语100满分,你考81,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江忠源冲着秦放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考69的人肯定觉得81分高啊。”秦放笑着挪揄江忠源。
江忠源果然恼羞成怒,跳起来对着秦放的头顶就是一巴掌:“吃我一记霸王灌顶。”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嬉笑打闹着慢悠悠的晃荡在路上。这几天刚刚期中考完,放学的时间都早了些。休息得时间得以延长。
“我的天呐。”江忠源突然停下脚步,“那不是咱们的、Mr.赵吗?”
秦放也停下打闹,看着前面公园长椅上坐着读书的身影。
英语老师是外语学院的专职老师,名字叫赵起航,因为有一种外国绅士似得行事风格,同学们便都称他为Mr.赵。Mr.赵个子不高,总是戴着一副金属框的远视眼镜,人性格温吞如玉,外貌形象也很好。懂英语的人在这个时代还是非常稀少的,一口流利地英语,再加上比较得体的形象,很受大家欢迎。但Mr.赵毕竟主职是教师,虽然许多学生很喜欢他的风趣,但一谈起英语课和英语考试,一个个就变得“闻风丧胆”,因为Mr.赵在学习上是非常严格的,这一点许多人都深刻的体会过,其中就包括秦放和江忠源。
江忠源无数次因为打瞌睡而被Mr.赵抽到讲台上默写单词,心里对Mr.赵怕的很。
“哇,Mr.赵竟然在看武侠小说。”江忠源偷偷摸摸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才看清楚Mr.赵所看的书籍内容
江忠源除了体育以为,最喜欢的课程一直都是语文,因为他从小的梦想除了当一名灌篮高手之外,最迷恋的就是武侠世界了。他也迷恋过金庸古龙的武侠,甚至还在初中尝试写武侠,从来没有发表也没有和人说过,有几页还被老师没收了,其余的全被他自己珍藏起来了。
秦放不怎么爱看这些小说,只是很喜欢数学。这是江忠源最不能理解的,尤其是高中的几何数学。
“毫无实用性。难道我们买菜算钱还需要开根号,画几何吗?”
每听到江忠源这样无理取闹的言论,秦放总是笑着摇一摇头,不予置评。
江忠源看到Mr.赵拿的那一本竟然是他一直以来想收藏的碧血剑,不仅有些摩拳擦掌,想要上去和Mr.赵交流一下。
秦放立马拉住了他:“你疯了,和老师交流武侠小说?我看你明天是想被家访了吧?”江忠源咂摸了一下,觉得也是,虽然武侠迷没有高低之分,但和老师交流,他其实还是很忐忑的。那本碧血剑在夕阳里显得十分吸引人,江忠源惋惜的在风中伫立了片刻,还是被秦放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