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韩一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
他的眼睛很冷,比这秋雨还要冷三分。
街对面的灯笼在雨中摇曳,昏黄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出一片刀削般的阴影。
三更已过,街上早已没了行人。
只有雨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戌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的声音拖得很长,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韩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平安?
今夜过后,这条街上再不会有平安二字。
他轻轻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刀很冷,就像他的名字——寒刃。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寒刃出鞘,必见血光。
“子时,醉仙楼后巷。”
这是雇主给他的指令。
韩一从不问为什么,也不关心目标是谁。
他只知道,收了银子,就要办事。
这是规矩,也是他活到现在的理由。
雨越下越大。
韩一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他喜欢这样的夜晚,雨声能掩盖很多声音,包括死亡的声音。
子时将至。
韩一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雨幕,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醉仙楼早已打烊,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灯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来回踱步。
“紧张吗?”
韩一在心里冷笑。
死到临头的人总是这样,坐立不安,仿佛能感觉到死神正在逼近。
可惜,感觉从来救不了命。
后巷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诡异的绿光。
韩一贴着墙根移动,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与雨声融为一体。
三丈、两丈、一丈……
韩一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就在这时,一阵琴声突然从巷子深处传来。
琴声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雨夜的寂静。
韩一的手僵住了。
这不在计划之内。
琴声如泣如诉,时而高亢如鹤唳九天,时而低沉似鲛人夜哭。
韩一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它不像是在弹奏,倒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生死、爱恨的故事。
鬼使神差地,韩一循着琴声走去。
巷子尽头有一间小小的茶肆,门口挂着“清心居”的匾额。
琴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韩一站在雨中,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了弹琴的人。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白衣,黑发如瀑。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像两只翩翩起舞的白蝶。
韩一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抹侧影,却莫名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谁?”
女子突然停下弹奏,转头看向窗外。
韩一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雨夜里,足够清晰。
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次韩一看清了她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边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像一滴未干的血。
“外面雨大,客官何不进来喝杯热茶?”
女子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韩一没有动。
他从不与任务无关的人接触,这是规矩。
但今夜,规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琴声打乱了。
“我认得你。”
女子突然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你是韩一,江湖人称‘寒刃’。”
韩一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的身份从不外泄,知道的人要么是雇主,要么是死人。
“你是谁?”
韩一的手重新握住了刀柄。
女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楚:“我叫林清儿。三年前,你在洛阳杀了一个叫林远山的人,还记得吗?”
林远山?
韩一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
他杀过的人太多,大多数连名字都记不住。
但林远山……似乎有些印象。
那是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死前没有求饶,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
“他是我父亲。”
林清儿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死后第二天,我就发誓要找到你。”
韩一冷笑:“报仇?”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戏码,子女为父母报仇,最后都成了他刀下的亡魂。
出乎意料的是,林清儿摇了摇头:“不,我要谢谢你。”
雨,似乎小了一些。
韩一第一次感到困惑。
谢他?
谢他杀了自己的父亲?
这个女子莫非疯了?
“我父亲是个赌徒,欠下了巨额债务。”
林清儿的目光越过韩一,望向远处的黑暗,“为了还债,他把我卖给了青楼。是你,让我重获自由。”
韩一沉默了。
他从不关心目标的过去,也不在乎他们为什么该死。
但此刻,林清儿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平静如死水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跟踪我多久了?”
韩一问道。
“从洛阳到金陵,再到杭州。”
林清儿轻声说,“我本想远远看你一眼就走,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遇见你。”
韩一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醉仙楼的窗户——灯光已经熄灭,人影也不见了。
任务失败了。
这是韩一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失手。
因为一个女子,因为一段琴声。
“你坏了我的事。”
韩一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清儿似乎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微微发白:“我……我不知道你在执行任务。”
韩一没有回答。
他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呼。
“你受伤了!”
韩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左臂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
他竟然没有感觉到疼痛。
林清儿已经跑了出来,不顾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裙:“让我帮你包扎。”
“不必。”
韩一甩开她的手,却因为失血过多而踉跄了一下。
林清儿扶住他,坚定地说:“你救过我一次,现在该我救你了。”
韩一想拒绝,但视线开始模糊。
他这才意识到,伤口上有毒。
是谁下的手?
目标?
还是……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韩一最后的意识是林清儿焦急的呼唤和雨水的冰冷。
当韩一再次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是一盏摇曳的油灯。
灯光很暗,却足够他看清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张古琴。
“你醒了?”
林清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韩一试图坐起来,却被一阵剧痛逼得倒回床上。
“别动。”
林清儿按住他的肩膀,“伤口刚刚包扎好,毒也解了,但你需要休息。”
韩一这才注意到自己上半身赤裸着,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
他皱了皱眉:“我的衣服呢?”
“湿透了,在烘着。”
林清儿递给他一碗药,“喝了它,对伤口有好处。”
韩一没有接,而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是哪里?”
“我的住处。”
林清儿叹了口气,“放心,这里很安全,没人知道。”
韩一勉强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为什么救我?”
韩一突然问道。
林清儿正在整理药箱,闻言停下动作:“我说过了,你救过我。”
“我杀了你父亲。”
“他是个该死的人。”
林清儿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恨过他,也恨过你。但后来我想通了,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青楼里。”
韩一沉默片刻,又问:“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
林清儿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江湖上最贵的杀手,寒刃韩一。”
“那你应该知道,和我扯上关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林清儿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倔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怕什么?”
韩一不再说话。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明明知道他的身份,却还敢靠近。
是天真,还是另有所图?
窗外,雨停了。
月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本来的目标是谁?”
林清儿突然问道。
韩一看了她一眼:“这不关你的事。”
“是醉仙楼的老板赵四海吧?”
林清儿自顾自地说,“他最近得罪了不少人。”
韩一的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清儿轻描淡写地说,“赵四海今晚约了盐帮的人谈判,很多人都想他死。”
韩一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女子知道的太多了,不像是偶然。
难道她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韩一猛地坐起,不顾伤口的疼痛:“有人来了。”
林清儿脸色一变:“不可能,这里很隐蔽……”
马蹄声在屋外停下,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韩一,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出来受死!”
韩一冷笑一声,伸手去摸刀,却发现武器都不在身边。
“你的东西在这里。”
林清儿从床下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他的短刀和暗器,“我本来想等你伤好了再还给你。”
韩一迅速穿戴整齐,虽然动作因伤痛而有些迟缓,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杀手的冷酷。
“从后门走。”
林清儿拉住他的手,“后面有条小路通向后山。”
“你呢?”
“他们找的是你,不是我。”
韩一犹豫了一下。
他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但此刻,看着林清儿坚定的眼神,他竟有些不忍。
“一起走。”
韩一最终说道。
林清儿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点头:“好。”
两人刚冲出后门,前门就被人踹开了。
火把的光亮照进屋子,映出几个彪形大汉的身影。
“追!他们跑不远!”
韩一拉着林清儿在树林中疾奔。
他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了。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能照到他们的背影。
“分开走。”
韩一突然停下,推了林清儿一把,“你往东,我往西。”
“不行!你受伤了,跑不掉的!”
林清儿不肯松手。
韩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听着,他们是‘暗河’的人,抓到我会立刻杀了我,但抓到你会用你来威胁我。分开走,我们才都有机会活命。”
林清儿还想说什么,韩一已经挣脱她的手,转身向西边跑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话:
“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就当你从未见过我。”
林清儿站在原地,雨水混合着泪水从脸颊滑落。
片刻后,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向东边跑去。
树林深处,韩一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地喘息着。
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寒刃韩一。”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组织待你不薄,为何背叛?”
韩一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他知道说话的是谁——“暗河”的执法者,鬼手莫七。
凡是被莫七盯上的人,从来没有活下来的。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莫七的声音越来越近,“老大说了,只要你杀了那女子,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韩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莫七,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别人传话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韩一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柄飞刀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上。
“最后一次机会,韩一。”
莫七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杀了那女子,或者……”
“或者什么?”
韩一突然从树后闪出,短刀如毒蛇般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韩一和莫七的身影在黑暗中交错,刀光剑影间,血花飞溅。
当一切归于平静时,韩一单膝跪地,短刀插在泥土中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的胸前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但莫七已经倒在了血泊中,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韩一手上。
“抱歉,老莫。”
韩一喘着粗气说,“这次我不能听组织的。”
他艰难地站起身,望向东方。
林清儿应该已经安全了,但他必须确认这一点。
然后……然后该怎么办?
背叛“暗河”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韩一苦笑着摇了摇头。
活了二十八年,他第一次为了别人赌上性命,却奇怪地感到一丝轻松,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月光下,浑身是血的杀手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东方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此刻,他只想确认那个弹琴的女子平安无事。
至于明天……明天太远了,远到不值得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