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刚刚放晴，微风细抚着咆哮过后平静的海面，这种天气最适合出海捕鱼，往常这种天气，阿爸是舍不得在家待着的。

可是今天，阿爸一直往渔排尽头瞅，一会儿跑一趟。就像是抱窝的母鸡，焦急的寻找下蛋的巢。

“我去迎迎他们，好不？”

“这样会被男方轻看的。”

“那我去喂一下鸡”他们的鸡养在渔排上，三两只而已。

“早喂过了”

“我去给黑贝——”

“——看看鸡蛋够不够，不够的话，到你麻姑家借几个。”

“好嘞。”

石彩姑像是得了恩准，转身就出门去了。

出门即是自由，她背着一个海螺，走到水边，低低的吹了一声。

彩姑是家里的独女，上面两个哥哥，五年前出门打渔，再也没回来过。在疍家人，这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发生在自己家人身上，也很难接受，家里从此少了许多热闹。彩姑愿意让阿爸阿妈多点欢乐，有时候尽管自己只是三分高兴，也要让笑声有十分。

她喜欢一切声音：鸡鸣，鸟叫，水流，浪击，风吹过床单的声音，海螺低沉浑厚的声音——这些声音会淹没阿爸的叹息，给悲哀的家庭抹上一层欢乐的假面。

阿爸要把她嫁出去，这都快成了心病了。其实早在四年前就该出门了，她央求阿爸，说不想出门，想再在家呆两年，两年之后又是两年。做父亲的怎么不明白自己闺女的心思。但是不能再拖了，不然彩姑会变成老姑娘。

都过了午饭的点儿了，人还没到。

“来斗呀，不好了，不好了，快救人——”一个老婆子跌跌撞撞从渔排上走来。阿爸叫石来斗，子孙成群之意。他慌忙迎出去，惊起一滩鸡鸭。

“出什么事了？”

“啊呀呀，平平仔被鱼给吃了……”婆子一边扶着胸口喘粗气，一边说话。

“正要收拾东西准备上岸，谁知道一条大鱼顶翻了艇子，哎呦呦，全泡水里了。”

“平平仔呢？”

“平平仔——哎呀呀——怎么，我回去怎么跟他爹妈交代呀……被鱼吃了”

“在哪里？鱼呢？”

婆婆往海面上指着，石根生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彩姑，快来！”没有人答应，等他快要登船的时候，忽然间彩姑从角落里爬上渔排。

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人呢？”石根生问。

“什么人？”

“你再装糊涂。”

“走了，我见了，人家没瞧上我。哎呀阿爸，艇仔粥都快凉了，要不咱回家尝尝？”

婆子这才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问怎么还不出发。石根生一边安抚，一边扶着婆婆往家走，他撂下一句话：

“今天你要不把人接过来，你就别想回家。”

黑贝在远处吐出巨大的水泡，看起来无聊至极。那是一条巨大的虎鲸，身长12米，通体发黑，只留肚子上两片白。彩姑红衣黑裤，斜背着一只葫芦大的海螺。她摘下海螺，朝着太阳轻轻吹起，海面上响起一阵沉稳悠长的号声。黑贝仿佛得到了召唤，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朝彩姑游来。

彩姑刚刚就是骑着它，黑贝一口吞下来相亲的平平仔，把人丢到十几里外的小岛上。放下就走，完全不顾背后的平平仔哭爹喊娘。

再回去接人家，这怎么好意思呢？

她刚开始还惆怅着，一骑上黑贝，在海上击浪而行，畅快得忘乎所以，渐渐地不再烦心。

远远的看见两条大船靠在一起，甲板上人群拥挤。

难道是河泊所的讨厌鬼？前天河泊所的官员带着本地的船甲长到处布告，不远处的疍村坦洲都得了正式的布告，要他们的人都到陆上去生活，据说霞湾也快了。去哪里都可以啦，只要能跟阿爸阿妈还有在一起。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愿意的，有不愿意的，阿爸气得直咳血。没有人愿意漂泊，只不过陆上的地都被潮州人，客家人占光了，疍家人没有立锥之地，这才讨海为生。现在又要我们上岸，上岸为奴吗？

都是这帮狗官，哼，这帮狗官，一定要教训教训他们。

石彩姑想到这里，驱鱼前行。黑贝在水底穿梭，一口气的工夫，已经刺到离船不过10寻的位置了。一个冒头，飞出水面，石彩姑骑在鲸鱼身上，在空中俯瞰，船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不对，是海盗！

海盗船在打劫官船——一个蒙着面的中年男人手持火枪，正对着一群官兵，就要开枪时，鲸鱼出水的冲击波碰到了船体，船体摇晃起来。蒙面男人不明所以，身形一晃，砰的一声枪走火——打在了虎鲸身上。彩姑一个尖叫，掉落下来。

黑贝发出低沉而悲痛的叫声，喷出瀑布一般的水汽，遮住船上人的视线，巨大的身躯又落入海底。原本就摇晃着的官船在虎鲸的冲击力下几乎侧翻，士兵，兵刃、碎木头、酒桶纷纷坠下。

彩姑站起身来，眼前的景象让她震惊——眼前一个白衣少年，把玩着手里的短刀，向自己走来。

“不要杀我”彩姑大喊，却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声音。她转头一看，身后一个白白瘦瘦的男人景竟然和自己异口同声。

“你是谁？”蒙面男人厉声发问。

彩姑打了一个冷战，感觉自己凶多吉少。

“我是……不要杀我，我是霞湾疍家打渔的……”

石彩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海盗的包围圈越围越紧，似乎要把她勒死在甲板上，突然，他身后的男人趁众人注意力转移，拔腿就跑。

“抓住他！”

海盗们潮水般涌上来，石彩姑跌坐在地上，正准备束手就擒，耳边传来黑贝的低沉悲鸣——它回来了！

船体一阵摇晃，随后像一个巨大的蛋壳缓缓倾斜，海水顺着甲板喷涌而至。此刻，人在甲板还是在海里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海盗和官兵都泡在水里，蒙面男人的头巾被冲掉，他死死地抱住船舷，试图指挥手下。

“回船上去——”他指得是自己的海盗船，但是这命令像水滴一样融入大海，众人都忙着自救，根本听不到他说什么。

石彩姑入海即得自由，黑贝像是闻到了她的气味，准确地来到她身边，从海底将她轻轻托起，巡游而去，只留下一帮海盗、官兵在水里拼命抓住救命浮板。

黑贝一个猛子，游出去几百米，再露出水面时，刚刚的一切就像梦一般遥远了。

“吓死我了，”石彩姑拍拍胸脯，对黑贝说“下回不许你再从人家头顶上飞过。”

黑贝长鸣一声，砸在水面上。

彩姑一抬手，手上尽是鲜血。黑贝受伤严重，只不过刚刚逃脱险境，再加上海水冲刷，自己一时没有注意到。

彩姑需要尽快找到地方停靠，给黑贝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