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雨打湿了街道，青石板街的缝隙里积累着昨夜冲刷后的泥土，李舒言呼吸着这久违的新鲜空气，仿佛灵魂也在这清冽的氛围中洗涤。

借着这一场大雨，他打算彻底告别昨夜的他，开始迈向新生活。

“踏，踏，踏......”潮湿的皮鞋在石砖上踏出清晰的脚步声。

忽然声音静止下来，李舒言停在了自家门前，提着钥匙的手如他的心一般悬在半空。他又细想了一番，自己明明不会忘了的，今天也不例外，可眼下又确实不见了。

迟疑了许久，终于是鼓起勇气将钥匙插了进去，缓缓转动的同时将耳朵紧贴门上。里边好似有响动，可他听不清是什么。

“啪！”锁孔弹开的动静吓了李舒言一激灵，随即警惕地看向屋内。他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场景，可眼前的景象却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切都完好如初，锃亮的地板，摆放井然的家具，透过窗子的晨曦。

除了，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李舒言下意识地想要反身逃走，可身子刚过门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转过身轻轻关上了屋门。

男人穿着一袭黑西装，修身而不紧致，看上去是量身定制的。白净的脸庞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站起身来又显得十分挺拔，若是放在闹市里，他这身行头必然会引得一众围观。

可除此之外，李舒言再看不出其他了。只要他看向别处以回忆男人的面容，他都记不起男人哪怕一丝丝的特征。对于他的印象，一个词始终在李舒言脑海中闪烁：普通。

男人带着笑意先伸出手来：“李先生，初次见面便不请自来，实为不得已的冒昧。他们都叫我戴先生，我希望您也能如此称呼我。”

李舒言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好在他在片刻间理清了思路，也伸出了手予以回应。指尖的老茧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又让他心中的不安加重了几分。

李舒言请男人坐回去，自己则去一旁给客人泡茶水。可就在他大脑快速运转之际，他突然发现留声机不在手边。他再回头一瞧，留声机竟在他手里摆弄着。

男人将茶水摆在桌上，盯着戴先生的眼神。

男人放下手中把玩的留声机笑道：“请原谅我的失礼，房子的一切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整齐，我甚至不忍心抚弄细微处的灰尘，以防破坏整个房内的和谐......这台维克多的留声机有年头了吧。”

李舒言无暇与他客套，冷冷地看着他：“其实我在进来前就感到了不对劲，开门看果然是有人潜入了。我本可以走的，可我想到你该不是警察，警察不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你也不是来行窃，不然也不会坦然地坐在这里。所以我还是面对你了，因为我对你也有所好奇。”

“我的选择从来都是坦然，因而夹在房门锁孔里的纸屑我也没有放回。不过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您也选择了和我面对而不是逃避，这也让您接下来多了几分选择。”

“什么意思？”

男人从身旁的手提包中取出一个文件夹，纤长的手指轻轻摊开，第一页便赫然出现了对面之人的照片。“男，四十岁，林城大学音乐系教授，主修钢琴协律，为人谦和温良，曾连续三年被评为‘最受欢迎的老师’，我说的对吧，李强。”

李强微抿一口红茶，笑道：“你果然不一般，李强这个名字在学校的档案里已经删得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却被你一个小年轻给掌握了，好好好，有意思。”

“你似乎并不满意自己的出身，于是改名换姓，并修改了你农村出身的档案和这个令你厌恶的名字。”说话间，男人又翻过一页。“据周边邻居的反映，每当天色暗淡之际，便能在你家里听到接连不断的钢琴声，时而激扬澎湃，时而顿挫宛转。我也对钢琴乐理略晓一二，于是对你摆在客厅里的钢琴感兴趣。可我却意外发现了你的疏忽，琴键上显然落了一层灰。那试问，如果这架钢琴已许久没有被弹过的话，那么这每晚准时悠扬在整个楼层的钢琴声又是从何而来呢？”说罢，二人皆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桌子上那台古雅的留声机。

李强先是一怔，随即又轻哼一声，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我是农村里出来的孩子是不假，可我也是勤学苦读，一步步地付出血汗才有了今天微薄的成就。我希望自己的出身不会让他人对我产生偏见，我想这也无可厚非吧。至于演奏声，这房子年头不小，墙壁隔音不好，如果附近邻居们觉得被打扰了，我可以亲自登门道歉，可如果他们也喜欢的话，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男人杯中的茶水只是略微减少，而李强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反倒是你这个年轻人啊，到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肯告诉我，却说些云里雾里的话。讲话不究逻辑，拿着个资料把长辈给数落一番。”

“林妍。”男人轻轻念出口，宛若一滴水落入汪洋之中，却又在李强心中激起波涛汹涌。

“想不到还能记住啊，也对，毕竟......只过了一个晚上嘛”男人站起身来，脸上终于带有一丝笑意，戏谑地盯着对方。

李强这次没有直面他的眼神，只是又将茶杯往嘴边送，而手却以不易察觉的幅度不自觉地抖动着。“她是我的学生，我当然清楚。你要是再不走，我可就要报警了。”

“就在昨天，林妍被你叫到家里指导她打算参加省赛的作品。她以为得到了教授的亲自指导，这次必然可以夺得头筹，却不料自己此去便是无归。她更想不到，所谓最受欢迎的老师，是一个侵犯女学生的惯犯。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吧，只怕有多少女孩如此，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手中茶杯开始止不住的晃动，李强嘴角抽动着，竟不能从嘴中吐出哪怕一字。

“五年来，你或借着指导比赛，或借着补习功课为名，多次将你身边的女学生骗入家中并下药以实施强奸。邻居每晚听到的钢琴声，事实上是你为了掩盖对方挣扎所发出的声音而打开的那台留声机的声音。自然，你并不担心这些女孩会把你的事捅出去，因为…”

“因为她们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手中杯子被轻轻放下，李强微微抬头，便用空洞的眼神盯着对方。“这些孩子不懂什么世故，很多都是爹娘去世或是离异。她们不算太聪明，但好在很老实。协律选修课只是他们在大学期间为数不多的消遣，并不能让他们糊口。”

“凡进到我家里的人，我都给她们提供了帮助，有一些后来甚至更加依靠于我，而我依然是学校的优秀教师，受过我指导的作品，无一不得评委青睐。”

李强又一次回想起了那个女生，在取得了大赛的奖金后，发自内心深处难掩的笑容，宛若一支传世的交响乐在心灵回响。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每每在脑海中回想起这个问题，他总也不敢肯定，可至少那些笑颜，也让他感到自我的灵魂也得到了些许的宽慰。

他缓缓起身走向窗台，手指正欲触碰窗帘，一缕微光从他指尖溜走，向下坠落，宛如细碎的水晶洒落在地。

李强出神地望着窗外，却被端坐在沙发上的声音打断：“侵害肉体你可以自我欺骗，破坏公平你也可以视而不见，可即便如此，有一点即使自欺如你，也不能宽慰自己。就在昨天，你杀了林妍，那个最敬重你的学生。”说着，手中的文件又缓缓翻过一页。“你在日常生活中对她的帮助很大，也常常为她在各种赛事和活动中争取机会，这让她对你的恩情产生了错觉，也让你对她的感激产生了幻想。你希望能得到她长久的爱恋，于是你放弃了以往的欺诈，向她倾吐了真心。她拒绝了，还发现了你的秘密。你无法接受自己构筑的形象受损，于是崩溃的爱意倾泻成了毁灭。”

男人从公文包取出了三样东西：一把崭新的水果刀，一条绳子，一瓶装着不明液体的瓶子。男人伸出手，示意他自己选择。

李强听完后合上了窗帘，情绪纠缠混杂在心中，犹如服下一剂苦药。“她是开在贫瘠之地上的一朵娇嫩的花，除了璀璨一无所有。唉，我以为藏的很好，可没想到......我早在新闻上听说过你的事迹，没想到今天栽在了你的手里。”

得益于他每天准时晨练的好习惯，李强在去往公园的各个角落时可以自得地与路过的熟人打招呼，而他则借此机会将尸体分别藏匿在各个角落。

“说实话，手段不算高明，但考虑到这是你的首次，也算你心思比较缜密。”男人将杯中最后的一点茶水一饮而尽后起身。“该选一个上路了。”

李强眼中的一点光亮瞬间暗淡了下来，仿佛是抽走了最后一丝希望。“我可以最后再写一个遗书给我的家人吗？”

“可以。”

“那请帮我拿一下那边柜子里的稿纸。”

男人侧过身，看到了身后的红木柜子，摆在柜子上的除了专业的乐理书籍，就是一堆摆放整齐的草稿。于是他伸手在草稿中翻找空白纸。

李强慢慢向男人走去。“戴先生是怎么过来的呀？”

男人不紧不慢地回答：“凡人类所能涉足的地方，我都是用双脚走出来的。”

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只剩沙沙的翻找声以及逐渐向柜子逼近的气息。

男人抽出几页空白纸，转过身就要递给他。

就在这一瞬之间，早已埋伏在李强口袋内侧的水果刀亮出了锋芒。

没有丝毫的犹豫，直奔男人而去。可就在即将触碰到身体的一刹那，手臂似乎一点力也用不上，手中的刀随之掉落，残留的血腥味仍停留在半空。

“看来你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李强被吓傻了。这一刻，他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一身罪恶的重量，瘫在地上，嘴角抽搐着。

“求求了，求求了，我不该死啊......至少至少...让我上法庭再说好吗？”

男人笑而不语，只是将留声机打开，《死之舞》在房子内回响，像是将罪恶昭告于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