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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像无数细密的钢针,狠狠扎在林小林裸露的皮肤上。他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狂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仿佛要撞碎胸腔。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混合着,糊满了那张原本清秀、此刻却只剩下惊惶与绝望的脸。怀里,老黄瘦骨嶙峋的身体随着他的奔跑而无力地颠簸着,每一次微弱的呜咽都像钝刀子割在林小林心上。它曾经油光水滑的皮毛如今沾满了泥浆和暗红的血痂,湿漉漉地贴在嶙峋的骨架上,那双浑浊的老眼半睁着,倒映着少年染血的侧脸和身后那片如同地狱般的村庄火光。
身后,非人的狞笑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穿透哗啦啦的雨声,冰冷地钻进他的耳朵:“跑啊!小崽子!再跑快些!你这身根骨还算凑合的精血,老子要定了!正好炼一炉‘童子怨魂丹’!”那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每一次响起,都让林小林脊背上的寒毛炸起。
三天前那场噩梦般的血色黄昏,再次不受控制地撕裂了他的脑海,比这冰冷的雨水更加刺骨——
*“小林!带着老黄,快跑!别回头!跑得越远越好!”*父亲林大山嘶哑的吼声仿佛还在耳边炸响,伴随着母亲张秀莲凄厉的哭喊。两个穿着同样暗红血袍、脸上带着诡异油彩面具的邪修,如同鬼魅般闯入了他们那个位于青石镇边缘、仅能遮风挡雨的破败小院。爹娘甚至来不及抄起墙角的锄头,就被那快如鬼魅的血色爪影洞穿了胸膛!滚烫的鲜血,像两朵绝望绽放的赤红之花,瞬间染红了爹娘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也染红了林小林瞪大到极致的瞳孔。
父亲魁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起一片泥水,他最后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小林身上,是剜心剔肺的焦急和哀求。母亲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他的方向,最终无力地垂下,沾满泥泞。
“爹!娘——!”十六岁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被狂暴的雨声吞噬。他当时就躲在柴垛后面,怀里死死搂着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老黄,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他不敢动,眼睁睁看着爹娘温热的身体在冰冷的泥水里迅速失去温度,看着那两个邪修如同屠夫般,用一个漆黑的葫芦,贪婪地收集着爹娘胸口涌出的鲜血,甚至……挖走了他们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那葫芦上,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挣扎人形组成的“血煞”印记,如同烙印般刻进了林小林的灵魂深处。
邪修腰间悬挂的一块暗沉沉的木牌在奔跑中晃动着,上面同样刻着那个令人作呕的“血煞”图案——血煞令!林小林认得,青石镇的老猎户说过,那是血煞盟杂兵的标志,专门负责像他们这样的凡人村镇,搜集“材料”!
极致的恐惧和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血袍身影,看着对方腰间晃动的血煞令,看着对方油彩面具下那双毫无人性的眼睛。爹娘倒下的画面,老黄奄奄一息的悲鸣,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呃啊——!”脚下猛地一滑,林小林整个人失去平衡,抱着老黄重重地摔进一个积满冰冷雨水的泥坑里。泥水瞬间灌入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怀里的老黄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跑啊?怎么不跑了?小杂种!”邪修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浆里挣扎的少年,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啧啧,还抱着条快死的癞皮狗?真是情深义重啊!正好,一起炼了,说不定还能添点‘忠犬怨’的滋味!”
冰冷的绝望瞬间攥紧了林小林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爹娘的血,老黄的气息,邪修的狞笑……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焚心的火焰!不行!不能死在这里!爹娘的仇!老黄的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混杂着无尽悲愤的蛮力猛地爆发出来!就在邪修弯下腰,伸出那只枯瘦如同鹰爪、指甲泛着幽蓝光泽的手,准备像抓小鸡一样将他从泥坑里拎起来时,林小林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畜生!还我爹娘命来——!”
他完全不顾灌入口鼻的泥水,身体在泥浆里猛地一拧,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陷在泥里的那柄豁了口的柴刀!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他借着拧身的力量,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柴刀狠狠朝着邪修那张可怖的油彩面具劈了过去!刀锋切开雨幕,带着少年所有的恨意和不甘!
“哼!蝼蚁!”邪修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甚至懒得躲闪,只是随意地抬起血袍的袖子一拂。
砰!
一声闷响,那柄陪伴林家砍了十几年柴火的柴刀,在接触到血袍袖子的瞬间,竟如同朽木般寸寸碎裂!崩飞的木屑和碎铁片溅了林小林一脸。巨大的反震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失去了知觉!
巨大的差距,如同天堑鸿沟!凡铁,如何能伤修士?
“哈哈哈!”邪修发出刺耳的狂笑,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他一步踏前,沾满泥浆的靴子狠狠踩在林小林稚嫩的脸上,将他整个脑袋都踩进了冰冷的泥水里!窒息感和屈辱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哭啊!小杂种!给老子大声哭出来!”邪修的脚用力地碾着林小林的脸颊,声音里充满了变态的快意,“老子最喜欢听你们这些蝼蚁临死前的哀嚎了!血里带着泪花和恐惧,那才够味!才是上等的炼丹材料!”泥水混合着血腥味,疯狂地涌入林小林的口鼻,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林小林意识开始模糊,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每一寸神经的刹那——
他怀中那个早已被泥水浸透、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瘦骨嶙峋的身体,那双一直半睁着的浑浊老眼,猛地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令人心悸的凶光!那是护崽的母狼濒死前的疯狂!是守护了林家十几年、早已融入骨血的忠诚在燃烧最后一丝生命!
“呜——汪!!”
一声低沉嘶哑、却蕴含着无尽暴怒与决绝的犬吠,撕裂了雨夜的喧嚣!
老黄,这条陪伴了林小林整个童年、早已衰老得走路都打颤的老狗,不知从哪里榨取出了生命最后的力量,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林小林松脱的怀抱里猛地窜出!它瘦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悲壮的弧线,布满豁口的、曾经啃过无数骨头的獠牙,带着它生命中最后的光辉,精准无比地、凶狠决绝地——
狠狠咬在了邪修那只正碾在林小林脸上的、沾满泥浆的脚踝上!
噗嗤!
牙齿深深嵌入皮肉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呃啊——!该死的畜生!”邪修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脚踝上传来的剧痛让他下意识地收回了脚。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条眼看就要断气的癞皮狗,临死前还能爆发出如此凶狠的反扑!
老黄死死咬住,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它瘦弱的身体挂在邪修的腿上,任凭对方如何甩动,獠牙都如同钢钉般死死钉入!温热的狗血和邪修暗红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裤腿流下,滴落在林小林满是泥浆的脸上。
“老黄——!”林小林刚从窒息的泥水中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这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爆发!他忘了麻木的右臂,忘了死亡的恐惧,只剩下要将眼前邪修撕成碎片的滔天恨意!
“找死!”被一条垂死老狗所伤的屈辱彻底点燃了邪修的暴虐!他眼中凶光大盛,所有的戏谑都化作了纯粹的杀意!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枯瘦的手掌瞬间变得一片血红,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掌心中一个鸡蛋大小的、翻腾着无数痛苦面孔的血色光球急速凝聚!粘稠的血光映照着他扭曲的油彩面具,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老子先把你这条该死的狗挫骨扬灰!再把你抽魂炼魄!”邪修怨毒地咆哮着,血球锁定了依旧死死咬在他脚踝上、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守护主人的老黄!那血球蕴含的力量,足以将老黄那瘦小的身躯彻底湮灭成灰!
“不——!!”林小林目眦欲裂,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嘶吼!他想扑过去,身体却因脱力和剧痛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的血光即将落下,将老黄最后的存在彻底抹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林小林的心神被彻底撕裂、意识陷入一片空白与黑暗的瞬间——
嗤啦!
一道仿佛能撕裂整个天地、斩断一切污秽与黑暗的青碧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遥远的天际破空而来!
它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凌厉!
如同一道劈开混沌的雷霆!一道审判罪恶的神罚!
青色的剑光精准无比地切入雨幕,切入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切入那即将爆发的血腥!目标直指邪修那只凝聚着恐怖血球、即将拍下的手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凝固。
冰冷的雨滴悬停在半空,邪修脸上的狞笑僵住,他掌心那翻腾的血球被青色剑光照耀得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污雪,发出滋滋的消融声,甚至隐隐传出无数怨魂瞬间湮灭的尖啸!而老黄,依旧死死地咬着,浑浊的眼中倒映着那道撕裂长夜的、充满生机与无上威严的青光!
林小林布满血丝、盈满泪水的瞳孔里,只剩下那道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仿佛要将整个黑暗世界都彻底照彻的——
青色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