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外面敲门。
淮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跑去开门。
门一打开,谷桃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拘谨,目光飞快扫过病房内的几人,察觉到氛围有些异常,却还是轻声开口禀报:“姑娘,外面有人找你,是度千红公子。”
锦生皱眉。“他来干什么?把他赶走,以后不许他来。”
“别啊,让他进来,我正好问问他一些事情。”苏锦歆知道这个人,是四妹妹的朋友,在戏班子里唱戏,说不定能从他口中得知一些原身的过往。
锦生虽满心不乐意,却也拗不过苏锦歆,只能冷冷哼了一声,没再反对。
等度千红进来后,廖守礼快速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和食盒,识趣地对着锦生和苏锦歆微微颔首,退出房间。
苏锦歆仔细打量着这人,这人眉目清秀,笑意盈盈,温润如玉,看上去也就十余岁的样子,一身墨色绸衫衬得他愈发柔弱秀气,眉眼间带着艳丽,又有一股特别的温婉之气。
“你怎么来了?”苏锦歆率先开口问道。
度千红小声道:“本来我想早点来看你的,但锦生少爷不让。”
锦生冷笑:“这不是翻版的淮花吗?什么叫我不让你来?你是我们苏家什么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是上不了台面,一点规矩都没有!”
度千红被锦生骂得面红耳赤,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摆了摆手,连忙解释:“锦生少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单纯想来看看锦歆小姐……”
越是这样,他越是心虚,忍不住又看向苏锦歆,见她没有生气,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苏锦歆无奈地看着锦生。“哥哥,你出去。”
“我在门口守着,你有事叫我。”锦生气得白眼一翻,路过度千红的时候瞪了他一眼,然后带上门出去。
苏锦歆尴尬地笑了笑,问:“要不要吃水果?二哥给我送了些水果过来,我一个人吃不完,你拿回去吃吧。”
“不了不了,我是来看你的……怎么能拿你的东西回去。”度千红有心推辞,却又担心苏锦歆会生气,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果盘碰倒。
丫鬟谷桃见状赶紧捡起地上散落的水果,道:“姑娘稍坐,我们去换一盘。”
说完,便拉着还愣在一旁的淮花,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人,苏锦歆看着度千红紧张得十个手指互相纠缠、手足无措的模样,开门见山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度千红听到她这么问,眼眶瞬间红了,一方面是因为苏锦歆已经帮了他很多,一方面是为了自己的自尊和面子。
苏锦歆叹口气,她到底不是原身,没有原身的情感,看见这人一副黛玉落泪似的模样,心中暗暗后悔自己为什么多嘴问一句。她不会去安慰别人,只是静静地等着度千红平静下来。见度千红眼泪也不打转了,苏锦歆才松了口气,但她还是看着他,等他说出来这里的目的。
度千红避开灼热的目光,垂下眼帘,若有所思道。“戏班开不下去了,师兄不知何故欠了一屁股债,如今利滚利成了天价,债主们天天堵在戏院门口讨债。班主心想,锦歆小姐心地善良,若能借些银子…”顿了顿,他又道:“你之前给我的那些我凑了凑,只有七万……”
“欠了多少?”
“二十万。”
苏锦歆差点没晕过去,她虽不清楚民国时期二十万具体是多少,但也知道,无论在哪个年代,这都是一笔巨款,更何况是乱世之中,苏家就算家底丰厚,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她沉默了片刻,语气特别诚恳地对度千红说:“对不起,我还真没那么多钱帮你。”
听到这话,度千红面色一白,只觉得锦歆小姐这是生自己的气了。气他没早点来看望,气他一来就是为了借钱。
谷桃端着果盘进来,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又是来借钱的,开口就是二十万,也不瞧瞧平日里从小姐这里拿了多少赏钱,怕是早就够二十万了,还巴巴地跑上门来要,真是贪得无厌!小姐主动给,那是小姐心善高兴,这般上门索要,肯定是当小姐是钱袋子!
苏锦歆望着眼前的男子,脑海里浮现出锦生之前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你失踪那日,是不是去见过那戏子?小四啊,防人之心不可无,那小子看起来天真无邪,可戏班子里哪有纯情的?你可别着了道,稀里糊涂地钻进别人的口袋。”
苏锦歆靠在枕头上,问他:“我和你是怎么认识的?”
“锦歆小姐…”
度千红愣了愣,脸上满是疑惑,有些摸不准苏锦歆的想法,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说说吧,我想听你说。”
度千红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见锦歆小姐要回忆往事,忽然觉得借钱的事有了眉目,喜笑颜开,拿出唱戏的功夫将两人相识到相知相惜的过往说了起来,加上所有人都知道锦歆小姐失忆了,说的时候更是将过往锦上添花似的装裱一二。
度千红彼时十一岁,是班主的养子,因为他长相秀丽,身骨极佳,嗓音也是天生唱旦角的料,班主便养着他,指着这小子一朝成名,能给自己养老送终。
当年,戏班从南边辗转到北京城,路途遥远,一路上众人抱怨不断,可等到真正踏入这座寸土寸金的京城后,所有人都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繁华又古朴的街道,灯火通明,各类商铺鳞次栉比,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景象。
到了新地方,就得拜见各方,等上面点头,正式登台的时候,麻烦就小多了。
苏锦歆见度千红的第一面,可能是在苏府。但度千红第一次见她,是跟着班主拜码头时,在谢府见到的。
谢家有一位小姐嫁到了上海,因为酷爱听戏,谢家便特地在上海为她开了一家戏院,剧本精良,戏服名贵,戏班的人也个个出众,在梨园界也算小有名气。班主拿着介绍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见到了谢家家主谢天白。与谢天白寒暄了几句后,班主便让度千红的师兄亮嗓唱了一段,虽是干唱,却也字正腔圆,震住了在场的谢天白。
下一刻,谢家家主身旁的两个孩子就厮打了起来。
原因是男孩听戏听得入了迷,手里抱着的女娃娃没扶稳,跟倒葱似的摔了下去,额头瞬间肿了一个大包。女娃娃疼得醒了过来,性子本就娇纵,当即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在了男孩的脑门上,也不管在场的其他人,直接厮打起来。
戏班的人面面相觑,恨不得夺门而出,生怕谢家主因为面子挂不住把火撒他们身上。
这个女娃娃就是苏锦歆,男的则是谢家二少爷谢鸿安。
至于苏锦歆后来为何会一心捧他,连度千红自己在内,戏班的所有人都无法理解。
度千红只记得,有一次进苏府唱戏,他一时好奇,偷摸穿上了师兄的戏服,在偏院自顾自地唱着,唱到动情处,竟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太过投入,没注意到有人悄悄溜了进来,等他哭够了,擦干眼泪一抬眼,就见一个圆滚滚的棉袄团子,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棉袄团子问:“你怎么哭了?”
度千红抹着泪就要跑,结果被戏服绊倒在地,摔得灰头土脸,戏服也勾坏了。
班主看到这一幕,气得胡子都竖了起来,奈何时间紧迫,也无计可施,只好让师兄穿着上台。
师兄本就担心戏服破损不吉利,会惹主人家不高兴,又见台下坐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整个人愈发紧张兮兮。上台后一个旋身,戏服勾坏的地方,装饰的珠子纷纷滚落,一颗颗滚在脚边。台上的几个戏子猝不及防,被珠子绊倒,好好的一出戏,就这样砸了。
那天恰逢苏夫人的生辰宴,苏府宾客盈门,都是京城的权贵名流。一开始,大家看得津津有味,互相交谈称赞,可忽见台上突发变故,顿时鸦雀无声,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彼时,度千红因为嗓子变粗,正被班主骂了好几天,心中本就惶恐,如今见戏被砸了,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他知道,挨打是小事,就怕班主一气之下,把他赶出戏班,到时候他就无家可归了。
当整个戏班都觉得天塌无路,眼前一片漆黑时,棉袄团子跳到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先前的唱词,
唱完后,又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手作揖,高声唱道:“我滴娘亲今儿生辰大喜,她是何等娇贵身,裙不落地,手不沾样,她曾赴过琼林宴,亦曾文墨洒禁城,文能过翰林,武能赛八旗,汝看冷眉冷眼,实有热心肠也。人人道我有福,托于娘亲腹中,生我养我,教我断字,温故品行,羡煞旁人。娘亲啊,今日是你生辰,我在此祝你身体健康,寿命百岁,万事如意。”
台上的人也早反应过来,早就悄然退场,将台子留给了苏家小姐。
苏府没有怪罪戏班,也多给了赏钱。
后来,度千红在大家艳羡和讽刺的目光里,被真金白银硬生生捧上了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