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提起这个,杨清雪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息轻得仿佛窗外飘落的霜尘:“梅姨她……”
“玖音前辈从前的名字里,带一个‘梅’字么?”周妍妍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眼睛微微睁大。
“是啊,”杨清雪的目光有些悠远,“世人只知她‘玖音’的名号震彻四方,至于原本的名姓……倒像是被刻意隐去了,知之者甚少。”
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师姐,或许知晓些旁人不知的旧事。目光立刻齐刷刷地重新聚焦在杨清雪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寻,仿佛想从她细微的表情里读出更多故事。
架不住二人灼灼的好奇,杨清雪略略垂眸,最终还是轻声开了口:“其实……我也不甚清楚。自我记事起,便一直唤她‘梅姨’,师父也是这般默许的。”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道绣纹,“她与我师父,是旧相识。个中缘由我并不明晰,只知后来二人分开了。再后来……我师父不在了。等我再见梅姨时,她便已是如今的‘玖音’。”
事实上,杨清雪自己也心存疑惑。她隐约知道,梅姨与师父分离百年,原本似乎有了重逢的契机,却终究因为某些缘故——或许,其中也有自己的原因——未能如愿。“他们……已有快三百年未见了。”
“三百年?!”周妍妍倒吸一口凉气,惊得险些从凳子上站起来,“这般漫长的岁月,为何不见?天大的事,也该说清了吧?”
柳梦沁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周妍妍的额角:“你懂什么?其中因果牵绊,或许远比你我想象的复杂,唯有当事人才真正明了。”
“那时我年纪尚小,跟着廖叔离开了……之后的事,我便无从知晓了。”杨清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释怀的怅惘。若早知如此,她当初或许……怎么也不愿离开师父身边半步。
感受到她周身弥漫开来的低落,周妍妍顿时有些慌,忙放柔了声音唤道:“师姐……”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份沉重,只得无措地望向柳梦沁,眼中带着求助。
柳梦沁沉默一瞬,伸手将那已空的药碗往桌心推了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晰务实:“事已至此,多想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彻底养好。”她顿了顿,看向杨清雪,难得放缓了语调补充道,“或许,事情也未必如你想象的那般糟糕。”
杨清雪唇边掠过一抹清浅的笑意,摇了摇头:“我没事。”那笑意很轻,似是将方才的低落悄然拂散。
她心中其实已有计较——昨夜辗转时便已想得明白,待此番伤势痊愈,她便要动身去寻廖叔。有些事,必须当面问个清楚。
唯有如此,那横亘心底多年的谜团与牵挂,或许才能真正落下。这般想着,倒也无需再于此处空耗心神。只是,在念头最深处,仍有一丝极细微的、她自己或许也不愿深究的希冀,如幽潭深处的潜流,无声涌动。
黎王府内,书房静谧。玖音正立于一幅山水画前,似在欣赏原主人笔墨间的丘壑意趣。目光流转间,却瞥见案几抽屉缝隙中露出一叠略显陈旧的纸张,与这书房内大多规整的典籍格格不入。她眉梢微动,信手拉开抽屉,将那叠手稿取了出来。
起初只是随意翻看,神色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可目光扫过数行,她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惊异,随即这惊异便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清晰的、带着温度的欣喜。她身形未动,却已翩然掠至窗边的贵妃榻上,衣袂拂过,未染尘埃。
那一摞手稿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托起,自动在她面前次第展开,微微浮动。旁边小几上的一碟精致点心和几枚鲜果也轻轻飘起,稳稳落在她手边的榻沿上。她已不拘仪态地盘膝坐下,一手支颐,另一手凌空轻点,那纸张便随着她目光所至,一页页自行翻过。暖融融的秋阳透过窗棂,恰好笼在她周身,将她专注的侧影与那些飞舞的纸张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等夏莲一路寻至书房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光景。她脚步在门外顿了顿,才略带迟疑地抬手轻叩,“玖音姑娘……”
门被轻轻推开,夏莲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此时玖音已然抬眸望向她,那些飞舞的纸张与点心瓜果不知何时已悄然归位,仿佛刚才那幕只是错觉。“何事?”玖音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夏莲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裙侧柔软的布料,姿态显得有些拘谨不自然。“此处……原是大人的书房,平日不喜外人搅扰,恐怕……不太方便久留。”她声音渐低,话虽委婉,提醒之意却明。
玖音闻言,并未显露不悦,只抬手凌空一抹,那叠手稿便整齐地合拢,轻飘飘落回原处略带歉意,“抱歉。”她应得干脆,随即款款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夏莲面前。
距离近了,夏莲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一丝极淡的、似竹似露的清气。只见玖音唇角微弯,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里含着清浅笑意,轻声问道:“既如此……不知姑娘与府上管事,此刻可否得闲?”
“啊?那就我一个,还有谁?”夏莲一时没跟上这转折,怔了一下。
玖音笑意未减。她既在人家府上叨扰多时,于情于理,都该对主人多些了解,日后的答谢,也方能周全。
原本悄然隐在夏莲身侧阴影里的人,气息也是微微一乱,显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搅动了行藏。既然已被点破,便也无须再藏,只见那处光线如水纹般晃动,熊大力高大的身形逐渐浮现出来。他本就不擅隐匿,此刻摸着脑袋,面上带着被识破的憨实与些许局促。
“大力哥,你……你怎么在这儿?”夏莲回头见他现身,着实吃了一惊,显然方才全然未觉。
“是雪莉……她总有些不放心你,”熊大力粗声解释,蒲扇般的大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就让我……让我悄悄跟着,护着点。”他话说得直白,那份朴实的关切却显而易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