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队幼小的身影,被沉默的官差引着,走向那巍峨而陌生的皇城方向。他们大多低着头,有些牵着前面孩子的衣角,有些不住回头张望,脸上泪痕未干。
前方街口,三道人影倏然闪现,横亘在行进队伍之前。带头押送的军官眯起眼,斜睨着这不知死活的拦路者,脸上尽是居高临下的蔑视,仿佛在看几具尸体。他悠悠开口,嗓音带着宫闱里浸淫出的阴柔与倨傲:“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拦皇家御林军的去路?活腻味了?”
话音未落,只听“哐啷”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队伍中瞬间涌出数十名穿戴厚重明光铠的兵士,手持森冷长枪,锋刃齐齐指向拦路的三人,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拦路的正是于阳、徐一与柳梦沁。他们本是路过此地,却被街尾传来的压抑哭声与哀求吸引,循声查看,竟撞见皇宫内侍带着御林军,强行从沿街住户中拖拽出数个年不过五六岁的幼童,塞进队伍中的几乘小轿里。打听之下,竟说是要送这些孩子入宫“为陛下龙体祈福”。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阵仗,啧……”徐一看着眼前刀枪林立、甲胄鲜明的皇家精锐,不由得摇了摇头,低声对身旁二人道,“本想着智取,或是暗中跟踪……”可他话还没说完,身旁的柳梦沁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把人留下!”一声清叱,柳梦沁已然跃至街心,长剑虽未出鞘,身姿却如松柏般挺直,毫不畏惧地挡在了队伍最前方。
徐一与于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小师妹已然出头,他们做师兄的岂能退缩?只得硬着头皮,身形一晃,出现在柳梦沁两侧。
“师妹,莫要冲动。”于阳伸手虚按,示意柳梦沁稍安,自己则上前一步,对着那带头的军官抱拳,语气尽量平和,“这位大人,我等无意搅扰皇家公务,只是心中实在不解。为陛下祈福,自有皇家寺院、得道高人,何须征用这些懵懂幼童?他们年岁尚小,骤然离了父母家人,岂不惊惧?家中长辈此刻肝肠寸断,大人何不行个方便,放这些孩子归家,以安民心?”
他的话音清晰传开,后面那些被兵士阻拦、只能遥遥哭喊的孩子家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顿时哭声更恸,纷纷哀求:“大人开恩啊!”“放了我的孩儿吧!他什么都不懂啊!”“求求您了,官老爷!”
那领头的太监(此刻才看清他面白无须,身着内侍服饰)闻言,非但无动于衷,反而像是被冒犯了权威,细长的眼睛一瞪,尖声道:“皇家做事,自有法度!岂容尔等江湖草莽置喙?给我拿下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拿下!”军官跟着厉喝。
“怕你们不成!”柳梦沁早已忍无可忍,于阳的劝阻也成了耳边风。她“锃”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光如水,人随剑走,竟率先朝着那些持枪的御林军冲了过去!
她身法灵动,剑招精妙,虽未下杀手,但剑脊拍、剑柄点、巧劲牵引,竟在厚重的铠甲缝隙间游走,只听“噗通”、“哎呦”之声连连,前排数名兵士顿时被她撂倒在地,阵型微乱。
人群瞬间混乱起来!一些机灵胆大的孩子,趁押送的兵士注意力被柳梦沁吸引,猛地挣脱,哭喊着朝家人方向跑去。
“反了!反了!”轿中那太监见状,再也坐不住,掀开轿帘探出身子,气急败坏地尖声大叫,“快!快把那些小崽子都给咱家抓回来!一个都不许跑!”
可惜柳梦沁此刻已如虎入羊群,她竟不知何时夺了条马鞭交,专门对付那些想去抓回孩子的兵士,或是绊倒,或是夺了兵器,一时间竟无人能越过她去追孩子。
一些百姓也趁机涌上,抱住自家孩子就往回跑,街面上更加混乱。还有些年幼的孩子早已吓傻,只知蹲在地上哇哇大哭,不知所措。拉轿的马匹被这喊杀声、哭闹声惊动,不安地刨着蹄子,引颈嘶鸣。
柳梦沁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纤手猛地拉住一匹受惊辕马的辔头,内力暗吐,竟生生将那躁动的马儿安抚下来。她随即翻身跃上马背,一手控缰,一手挥舞着夺来的马鞭,居高临下,更是将围上来的兵士抽打得东倒西歪,趁机又夺了几件兵器扔远。
徐一和于阳见状,知道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两人默契地不再试图控制局面,而是趁着柳梦沁制造出的混乱,迅速穿梭在那些吓呆的孩子和散落的轿子之间,将被遗落或不敢跑的孩子一把抱起或牵起,低喝一声:“快走!”便带着几个孩子,朝着小巷深处疾退。
徐一回头看了一眼在马上挥舞马鞭、如入无人之境的柳梦沁,以及更加混乱不堪、尘土飞扬的街面,无奈地抬手捂住了额头,叹道:“她这性子……真是半点没改,太莽撞了!”语气里虽有责备,却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纵容。
这边的激烈躁动,如同投石入水,涟漪迅速扩散,引来了更多原本在邻近街巷巡逻或驻守的皇家卫队。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柳梦沁见状,非但不惧,反而清啸一声,足尖在马鞍上一点,身姿轻盈如燕,竟凌空而起,从混乱的人群头顶翩然飞过,欲抢占更高处的屋脊以便观察局势。然而,就在她转身落向一处檐角之际——
“放箭!”下方传来军官冷酷的命令。
霎时间,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数十支利箭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蜂,从不同角度攒射而至,锁定了半空中无处借力的柳梦沁,眼看就要将她射成刺猬!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白光蓦然在柳梦沁周身闪现,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护罩。“叮叮当当……”密集如雨的撞击声响起,那些势大力沉的箭矢撞上白光,竟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气墙,力道尽失,纷纷断折或无力地垂直掉落,在柳梦沁脚下屋瓦上铺了稀稀拉拉的一层。
柳梦沁自己也是一愣,但未及细想这白光从何而来。
“还不走?!”一声低喝传来。徐一不知何时已潜至附近,趁着箭雨被阻、追兵愕然的刹那,身形如鬼魅般掠上屋檐,一把抓住柳梦沁的手臂,不由分说,带着她疾速向反方向飞纵而去。
“哎!我们跑什么?”柳梦沁被拉着疾驰,兀自不服,回头望了一眼那些重新组织、呼喝着追来的黑压压的官兵,“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徐一拉着她在连绵的屋脊上跳跃,闻言差点气个倒仰,压低声音急促道:“我的姑奶奶!你清醒一点!别忘了这是哪儿?天子脚下,皇城根儿!你打趴下一队,马上能来十队!你杀得完吗?惊动了真正的高手或者城防大军,你我还能脱身?救孩子要紧,不是来踢皇宫大门的!”
柳梦沁撇了撇嘴,虽仍有些不忿,但也知徐一说得在理,不再挣扎,配合着他的身形,将轻功催到极致。两人专挑狭窄小巷、屋舍交错复杂之处穿梭,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高超的轻功,几番转折,终于将身后那沸反盈天的追捕声浪渐渐甩远。
最后,他们闪身匿入一条僻静无人的死胡同,施法敛去身形。
这会,柳梦沁问道:“孩子呢?”
徐一宽慰她:“师兄护送他们先行一步”
“那就好”
不多时,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大队追兵显然失去了目标,正在附近街区展开搜索,可是两人正隐身在他们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