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头偏西坐到夜幕低垂，柳枝的影子从斜长渐渐融入了夜色。无心先是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抬头望了望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
恰在这时，心口猛地一悸。
那感觉来得突然，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在胸腔里骤然绷紧。无心眉头微蹙，抬手掐指，指尖飞快地轮转几番，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浅，却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无奈。
她站起身，走到秋千旁。墨嵩依旧低垂着脑袋，沉默地坐在那里，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无心俯下身，双手搭上他的肩头，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肩线微微绷紧。她定定瞧着他，目光从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上掠过，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尊驾可愿同去？”
墨嵩这才像是从沉思中惊醒，抬起头，迷茫地望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恍惚还未褪去，带着几分懵懂的怔愣：“去哪？”
“阴曹地府。”无心挑眉，笑眯眯地看着他。
两人离得极近，她俯身的姿态让她的面容几乎就在他眼前，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墨嵩只觉得心口一阵酸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化开。他望着她，唇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藏都藏不住。
“你邀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笃定，“自然去。”
晚风轻轻吹过，拂起无心的几缕发丝。那发丝在风中飘摇，轻轻扫过墨嵩搭在膝头的手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心下一动，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
无心却直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冲他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就这样，早点休息，明天见。”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洞府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缓，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湖面静悄悄的，一轮圆月高悬中天，清辉洒落，在水面上铺开一层银色的薄纱。秋千架上，墨嵩依旧坐着，目光追随着那道走远的身影。
他脚下生风。
一个瞬移，他拦在了无心面前。
可是真当站在她面前，他却愣住了。月光下，他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让她走了。
瞧着他那副木讷的模样，无心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起了逗弄的心思，上前一步，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整个人缓缓靠近。
墨嵩僵在原地，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凑到他耳畔，声音很轻，像是微风拂过耳际：“晚安。”
那两个字落在耳中，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在他心底荡起层层涟漪。
“我们……”墨嵩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不受控制地环上女子纤细的腰肢，轻轻一带，将她拉近了几分。
无心微微一怔，却没有挣开。
她能感觉到腰间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她抬头看他，月光勾勒出他的眉眼，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专注而深邃。
虽然对这个人并不排斥，可她也没打算让他这般放肆。她正要开口——
却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无心愣了愣，低头看去。墨嵩的头微微垂着，靠在她的肩侧，眼睛已经阖上，竟是就这般睡了过去。
敢抱着自己不撒手，到头来却睡着了。
静谧的月色下，水面泛着幽蓝的波光，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随着天空渐渐泛白，东边的初阳显露，这方天地有了崭新的开始。
一声凤鸣裂空，金红火光乍现又敛，礁石上已落下一只小凤凰。
她收拢翅羽，歪头望向沙滩——几只螃蟹正围着一颗漆黑的蛋，用钳子推来搡去，像在摆弄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蛋壳乌沉沉的，半埋在沙里，被推得滚了两圈，蟹们发出得意的沙沙声。
小凤凰正要飞近瞧个仔细，那黑蛋突然颤了颤。
一道裂纹从蛋身中央炸开，无声的波动猛地荡开——几只螃蟹瞬间被震得翻了肚皮，八脚朝天，一动不动。
小凤凰顿住脚步，眼睁睁看着那蛋壳一片片碎裂，从缝隙里，先探出个湿漉漉的小脑袋，黝黑黝黑，顶着俩圆鼓鼓的小凸起。然后是两只爪子扒住壳沿，使劲儿往外挣。最后整个儿滚了出来，跌在沙地上，懵懵地仰起头。
眼睛黑亮亮的，像浸了水的黑珠子。
小凤凰凑过去，低头打量他。
他也仰头打量小凤凰。
大眼瞪小眼。
半晌，小凤凰伸出爪子，把他扒拉了一下。
小家伙骨碌滚了半圈，四爪朝天，也不挣扎，只傻乎乎地望着她。
她又扒拉了一下，这回是朝反方向。他又滚回去。
跟玩虫子似的。
小凤凰来了兴致，爪子拨过来拨过去，让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小家伙被她扒拉得晕头转向，也不吭声，就委屈巴巴地趴着，任由她折腾。
终于玩够了，小凤凰收爪，凑近细看——这什么玩意儿？黑不溜秋的，属实丑得有点意思。
地上的小东西缓了缓神，慢吞吞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她这边爬。爬到她爪子跟前，不动了，只仰着脑袋，眼巴巴望着她。
小凤凰低头看他。
他伸手，攥住她脚踝上一小撮绒羽。
那上面有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小凤凰玩够了，歪头打量这个攥着自己羽毛不放的小东西。
“松爪。”她甩了甩脚。
小家伙被甩得晃悠，爪却攥得更紧。
“……”小凤凰低头凑近，“你不会以为我是你娘吧？”
小黑龙当然听不懂，只觉得凑近的这团暖烘烘的东西让他安心，于是努力往她身上爬。
小凤凰被他蹭得痒，扑棱着翅膀跳开：“烦死了！”但又没真飞走，落回礁石上，居高临下看他在地上笨拙地朝自己爬。
“这么笨，连螃蟹都打不过吧？”她想起方才他被那群蟹滚来滚去的样子。
小黑龙终于爬到她脚边，仰头，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小凤凰朝那黑不溜丢的小玩意吹气，得意洋洋飞到礁石上，正要显摆两句，一低头瞧——
小黑龙骨碌碌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往她身边爬。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