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嵩将那颗妖丹放入锦盒,动作轻缓,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锦盒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将盒子收好,这才转过身来。
他上前几步,目光落在无心脸上,仔细打量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可是不喜欢这里?”
无心不语。
墨嵩又道:“那我带你捉个灵宠。”他目光柔和下来,语气也温和,同刚才那凶残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方才掏妖丹时眼都不眨,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生怕她皱一下眉。
他伸手揽住无心的腰,带着她离开那片还漂浮着巨兽尸骸的海域。海水自动分开,又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总会有你喜欢的地方。”他低声说,像是在哄一个不高兴的孩子。
眼前光影变幻。
等视线再次清晰时,两人已站在一处山巅。脚下云雾翻涌,远处流光溢彩,九品莲池层层叠叠,每一片莲叶都泛着淡淡的金光。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灵龟在石上晒背,锦鲤缓缓游过。更远处,仙山隐现在云雾之间,时隐时现,如同水墨画里不经意的一笔。
有灵兽在山涧饮泉,皮毛光滑如水。白鹤从云间掠过,翩跹起舞,鸣声清越。祥云缭绕四周,将整座山衬得如同仙境。
此处灵力充沛得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浓郁的灵气涌入体内。墨嵩知道这座山——麒麟山,传闻曾是上古神兽的居所,后来成了无主之地,灵气千年不散。
他站在无心身后,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仙山,又低头看了看身侧的人。她正望着那些云雾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无心的后腰,另一只手指向远处的仙山。那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顶有瀑布垂落,如一条银练挂在天际。
“可喜欢?”他附身在她耳边问,声音低沉而温和,“我拿来送你。”
他等着她的回应。
等着她像之前那样皱眉,或者翻个白眼,或者淡淡地说一句什么。
半晌。
没有回应。
墨嵩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目光望着远处,一动不动。
他脸色微变,手臂收紧了些,死死盯着怀里的人。
还是不动。
待法术失效。
那纤细的身形在他怀中渐渐变得虚幻,最后化作一块木雕落在掌心。木雕不大,巴掌大小,雕的是一个女子的模样,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怒。
墨嵩盯着那木雕,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气笑的。
自己杀了领主,取了妖丹,洗干净了装在锦盒里;带着她穿过海域,来到麒麟山,指着仙山说要送给她;小心翼翼地问她喜不喜欢,想着怎么讨她欢心——
结果呢?她早就跑了。
什么时候跑的?是在他杀那只触手怪的时候?还是他清洗妖丹的时候?还是他揽着她离开海域的时候?她在他身边站了那么久,他竟一点都没察觉。
墨嵩站在麒麟山的山巅,云雾从脚下流过,仙鹤在远处翩跹。他低头盯着掌心的木雕,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袂,也吹不动他脸上的神色。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无,你食言了。”
那三个字被风吹散,落入云雾之中,不知飘向何处。
原地的人影忽然消失不见。
远处仙山依旧隐现,白鹤依旧翩跹,灵兽依旧饮泉。
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她不见了。
草坪上一抹白色正在疾速奔跑。
那是一只兔子,通体雪白,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跑得飞快,四条小腿几乎要抡出残影,耳朵紧贴着后背,像两道白色的流线。跑到一处隐蔽的洞穴前,它猛地刹住,一头扎了进去。
洞穴不深,但足够隐蔽。洞口被几丛野草遮着,从外面很难发现。
兔子钻进最深处,停下脚步,整个身子往地上一倒,四仰八叉地瘫在松软的泥土上。小小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喘息声在狭小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幸亏我跑得快……”
它——她,开口说话时还是兔子的模样。无心维持着四脚朝天的姿势,两只前爪耷拉在胸前,后腿随意地摊开,整个一团白毛瘫在那里,只剩下肚皮一起一伏。
“要老命了。”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翻过身来,四条腿撑着地,抖了抖皮毛。可是刚一站稳,忽然想起什么,整个兔身抽搐了一下——那是人类打哆嗦时才会有的动作,出现在一只兔子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该不会找到我那处居所去吧?”
她想起自己答应的事情,又抽搐了一下。
不行。那处居所是她好不容易找的风水宝地,临湖靠山,风景好,灵气足,还有一群小水獭作伴。万一墨嵩找过去,不能待在去那边,得转移阵地。
兔子蹲坐在洞穴里,低头从蓬松的兔毛里扒拉出一面小镜子。那镜子只有拇指大小,她两只前爪捧着镜子,凑到嘴边,朝镜面呼了一口气。
镜面蒙上一层白雾。
她用爪子擦了擦镜面,动作仔细,把那层白雾擦拭得干干净净。镜子里映出一张兔脸,红眼睛眨了眨。
随后催动灵力。
洞穴里忽然闪过一道微光,那团白毛小兔子的身形渐渐变淡,像水渍被阳光蒸发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洞穴里,一个白毛团子从半空中坠落。
风声呼呼地从耳边掠过,四条腿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然后稳稳落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那怀抱温热,带着熟悉的气息。兔子愣住,心口砰砰直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抬起头,顺着抱着自己的人往上看——
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睛。
那眼睛正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入怀的猎人。
“怎么是你?”
兔子一脸不解,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明明是乱跑的,故意绕了好些地方,东南西北都转了个遍,这家伙怎么还能找过来?
“砰”的一声轻响。
白毛团子化为人形,坐在某人腿上。青丝垂落,衣袂散开,她身上还带着兔子洞里沾的泥土气息。
墨嵩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没有生气。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提她逃跑的事。他只是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当然是心有灵犀。”
他的声音闷闷的,热气喷在她颈侧,痒痒的。
顿了顿,他又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柔软,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炫耀:“阿无,你送的人偶很可爱啊,我很喜欢。”
无心愣了一下。
人偶——那个木雕。她逃跑时留在原地的那个。
无心想从他怀里起开,刚动了一下,那双手臂便收紧了几分,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半点不肯松开。
墨嵩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失落:
“你的要求我都能做到。你不喜欢吗?为何要走?”
无心被问得一滞。
她眼神飘忽起来,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个角度,她一低头就能看见他的发顶,一抬眼又对上洞穴的石壁。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绵长,躲都躲不开。
“哪有?”她声音低低的,“我只是……没做好准备,想独处一阵子。”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墨嵩却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他凑近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像一只终于得到肯定的大兽:
“不需要你准备,交给我就好。”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鼻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还需要什么?”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笑意,“只管告诉为夫。”
无心被他蹭得没办法,颈窝里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洞穴太静,他还是听见了。
于是他又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望向洞穴外的目光里,带着一点终于安放下来的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