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眉心狠狠一拧，像是被什么不洁的东西沾惹了似的，满眼嫌恶地瞪向身侧那人。好好的云霞星河、缠绵氛围，全被这不解风情的家伙给搅了，果然，玖音这家伙就是煞风景，实在讨厌。
路过一片静寂的梅林时，走在前头的玖音忽然驻足。枝头寒蕊伶仃，幽香暗渡。恰有一株红梅被风拂落，不偏不倚，轻轻飞旋着跌入她微凉的掌心。那一点触目的红，衬得她指尖愈发素白。她凝视着这抹意外降临的颜色，心情无端复杂起来。自己这般躲世避祸，看似超然，可心呢？似乎也如那槛内的妙玉一般，终究还系在纷扰尘寰之中，未曾真正空寂。
“月老，”她未回头，声音清凌凌地荡开，“似乎很喜欢《红楼》。”
月老正兀自回味，被她一问，思绪才从太虚幻境里抽离。他觉得书中那些小儿女互动着实不错，情感真挚，意态缠绵，便顺着话头应道：“是不错。尤其宝黛之情，最是动人。”他略略沉吟，竟低声吟哦起来，那调子悠长怅惘：“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我却不这么觉得。”玖音倏然转身，截断了他尚在余韵中的慨叹。
月老眉心猛地一跳，像是精心养护的盆景被莽撞碰歪，满心不悦：“你倒说说，为何不觉得？”
“宝玉其人，虽然至情至善，却懦弱无能。”玖音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身处锦绣丛中，看似多情，实则连身边一个真心待他的丫鬟都护不住。至于黛玉……”她顿了顿，“固然是身子孱弱，又是闺阁女儿身，诸多不由己。但他们的情，终究是悬在象牙塔里的景致，禁不起半点风雨。”
“你懂什么！”月老不等她说完，便有些急切地打断，“木石前盟，贵在知心！宝玉他懂林妹妹的孤高，懂她的眼泪，他们是红尘中的知己！宝玉待林妹妹，自是与其他姐妹不同的！”他似乎觉得这番说辞还不够有分量，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神气补充道，“况且，老朽说他们般配，那便是般配。若有什么差池……不是还有红线么！”
等他这番带着微喘的议论稍稍平息，两人不知不觉已在暖阁内的暖炉旁落座。炉火毕剥，映着玖音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承载着许多无奈：“你何苦如此执着于一个结局？说到底，不过是一本书罢了。”
“结局必然存在！”月老坚持道，仿佛这是支撑他所有理论的基石。说着，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信手翻开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卷书册，径直翻到末尾——然而，最后一页之后，并无预想中的终章，只有一片意味深长的空白。
对着这戛然而止、未曾填满的结局，月老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股被戏弄的不满，低声抱怨起来：“‘无心’这家伙……办事总是这般不爽利！既是给了书，又为何不一次给个完全？净卖关子！”
瞧着一神一人各执一词、气氛微妙地僵持着，一直在旁默默侍弄的夏莲，此刻更不敢轻易出声了。她只垂着眼，将温酒的壶子又往炉心挪近了些，让那酒香在沉默中慢慢蒸腾开来，氤氲一室。
“巧了，我这儿倒恰好知道一个结局，”玖音指尖轻抚着温热的杯盏边缘，抬眼看向月老，眸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光，“不知您老人家可想听上一听？”
“哼，不会又是你自个儿杜撰的吧？”月老闻言，立刻警惕地看过去，揣着书册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玖音并不辩解，只是唇边笑意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点了然，也带着点随性的宽容：“我这个结局，您若听了不喜，大不了您也杜撰一个自己满意的就是了。”
月老这才将书册仔细收拢进袖中，双手往袖里一揣，摆出一副“姑且听之”的姿态，抬了抬下巴：“那……你且说来听听。”
“黛玉泪尽而亡，魂归离恨天。”玖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宝玉后来，娶了宝钗，再后来……也走上了他曾经最反感的仕途经济之路。”
“胡扯！简直是一派胡言！”月老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怒意骤然腾起，几乎要从座中站起，“他怎么会娶宝钗？他最厌那‘禄蠹’之说，更不可能去走什么仕途！”炉火的光在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上跳跃。
玖音却只是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所以说啊，您是神仙，”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不懂人心的曲折与复杂。”她稍作停顿，让那句话在温暖的空气中沉淀了一下，才继续道，“这个故事里的情意，太过纯粹理想了。月老，您掌管姻缘，理当比谁都明白——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可这只是个故事！”月老争辩道，眉头紧锁，“既是故事，自然可以改得圆满些！”他心中确实不通晓人性全部的幽微，但更主要的是，他无法接受这样“不对”的结局。若这结局当真如此不堪，他想，或许该去寻那“无心”理论一番，让他改改才好。
“改不了的。”玖音直视着他，说出的话却如冷水浇头。
她其实也曾为这样的结局扼腕叹息过，只是岁月流转，见得多了，便渐渐明白：世事未必总能圆满，执念太深反而困苦。许多事，或许随缘而行，顺其自然，才是常态。
“又不是你写的”月老瞪着她，袖中那书册，满脸的不可置信，想着看眼结局准备接着掰扯，可是没有完结，他有些不满的嘟囔：“定是那‘无心’惫懒，写到一半不想写了，才叫你编出这番话来搪塞老夫！”他怎么也无法相信，那样一番起承转合、牵扯了无数心绪的故事，竟会落得一个连文字都未曾明言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