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只是个听故事的罢了，”玖音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沉入回忆的深潭，“至于那写书的人……早已仙逝，只留这未竟之章在人间。”
这番话，在月老心中激起不小的波澜。他惯见因果，执掌终局，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与挣扎。故事的走向，难道真能脱离“圆满”的执念，驶向一片他无法完全掌控的苍凉水域？
“不过，倒还有另一个讲法，”玖音仿佛没察觉他的内心震动，自顾自地轻声续道，“或许……不会让您像方才那般激动。”
月老竖起耳朵，却听她说道：“黛玉依旧是泪尽而亡，宝玉……也依旧娶了宝钗为妻。”
“这有何不同！”月老猛灌了一口冷酒，辛辣直冲喉头，花白的胡子被呛得微微发颤，“不还是一样！”
“不一样的。”玖音摇头，目光投向跃动的炉火，仿佛在那光影中看到了烈火烹油后的灰烬，“贾府……后来被抄家了。树倒猢狲散，一家人，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发卖的发卖……最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月老一怔，急急追问：“那……紫鹃呢？那忠心的丫头！”
“她为她的林姑娘……守灵去了，青灯古佛，了却残生。”玖音的声音平静，却藏着无尽的寥落。
月老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不甘心地、一个个名字追问下去，如同抓住最后几缕飘散的烟：“宝钗呢？惜春、探春、迎春呢？凤丫头那般厉害，袭人、鸳鸯、香菱，还有……那个总是周全妥帖的平儿丫头？”
玖音终于抬眼看他，眼中映着火光，也映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她只轻轻吐出八个字，却重如千钧：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个结局，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月老心湖，激起的不再是愤怒的浪花，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震撼与悲凉。他握着酒杯的手松了又紧，最终化作一声混杂着困惑与痛惜的叹息：“怎会……怎会是这般光景……”
这时，一直屏息旁听的夏莲，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新沏的热茶，递到玖音手边，声音轻细如蚊：“玖音姑娘……”
玖音从方才叙述的沉重氛围中抽离，接过那杯暖意盎然的茶，冰冷的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她抬起头，对夏莲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谢。”
“你快给我讲讲呗！”夏莲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双手托着腮，身子不自觉向前倾了倾，一双眸子在炉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满是新奇与期待。
方才还沉浸在悲凉结局中、心绪复杂的月老，被夏莲这清脆鲜活的一打岔，那股沉甸甸的伤感倒像是被戳破了个口子，泄去了大半。他捋了捋胡子，再看玖音时，眼神里已重新染上惯常的、带着几分执拗的不信。定是这丫头自己胡思乱想，又或是从哪个角落听来的荒唐话，故意编排出来唬人的。
“咳，”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权威姿态，朝夏莲摆了摆手，“别听她胡扯。来来来，听老夫给你说——”他刚起了个头，眼角余光瞥见捧着茶杯、一副准备静听下文的玖音，立刻警惕地转过头，伸出手指虚虚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你，闭嘴！不准插话，更不准打岔！”
炉火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毕毕剥剥的细微声响，蒸腾起的热气让近处景物都显得有些氤氲。玖音被明令禁止发言，倒也不争辩，只是从善如流地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嵌入椅背的阴影里。
她双手捧着那杯热茶，她果真敛了声息，只余一双清凌凌的眼，隔着氤氲的热气，彻底将自己当成了一个纯粹的、沉默的观众。
后半夜，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带来一股渗入肌骨的寒凉。窗外的天色，从沉郁的漆黑逐渐褪成一种混沌的、清冷的蟹壳青色，仿佛天地还未完全从沉睡中苏醒。
夏莲听得入了迷，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月老就着手边一壶已见了底的酒，竟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夜，直到此刻，那股支撑着他的亢奋劲头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连花白的眉毛似乎都耷拉了几分。
“改……改日再聊罢。”他摆了摆手，闪身不见了，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沙哑与倦意，“这说书人的活儿，也是个实打实的体力活哟。”
夏莲这才如梦初醒，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嗯嗯……”她含糊地应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披在肩上的斗篷随着动作滑落。
她弯腰拾起，下意识地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手指拂过粗糙温暖的织物纹理，不知怎地，忽然想起那个叫熊大力晚间给自己披上的，不仅心头一暖。她转头，瞥见窗边，玖音似乎入定一般，身形沉静，纹丝不动。
夏莲犹豫了一下，还是拢着斗篷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着清晨寒气重，该给她披上。
就在斗篷即将触碰到肩头的刹那，玖音倏然睁开了眼。那眼神清亮明澈，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蒙，仿佛她只是阖目养神，一直清醒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讲完了？”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夏莲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抱着斗篷摇了摇头，带着尚未消散的睡意含糊道：“还没呢……”
夏莲虽然嘴上应着，可眼皮却像坠了铅，怎么也撑不开，一个接一个的哈欠止不住地往外冒，眼角泪花晶莹。
玖音见状，不由得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清冷的晨间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润。“去睡吧。”
“嗯……”夏莲揉着眼睛，含糊地应着，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往休息的方向歪了歪，却还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迷迷糊糊地问，“那你呢？”
玖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也带着一丝同样未散的倦意。她依旧保持盘腿打坐的样子，声音放得更柔和：“我么……自然也是要休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