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客,我怎么能将你扔下不管呢。”夏莲轻轻摇头,嗓音温软却坚持。
玖音目光复杂地落在夏莲脸上,静默片刻,方低声开口道:“夏姑娘,聊聊可好?”
“好啊,”夏莲眉眼一舒,转身搬过一张小小的梨木凳子在玖音近旁坐下,裙摆轻漾,“刚听了许多,心里头沉甸甸的,正想寻人说说话呢。”
玖音微微颔首:“好,你说。”
“我方才听到大观园的事了,那儿可真热闹……可里头有个叫香菱的姑娘,”夏莲语气渐渐低了下去,“她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却被拐子拐了去,从此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别人问起她姓氏家乡、父母名谁,她竟一概不知……”说到此处,夏莲喉间微哽,袖中的手轻轻攥紧了,“她父亲那样疼她,还有那个贾雨村,实在太过分了!香菱的父亲曾有恩于他,可恩人的女儿落难,他竟从未想过伸手救一救……”
当时听到这儿,夏莲便忍不住掉了泪,此刻再说起,仍是意难平,颊边泛起浅浅的潮红。
“倒是那位林姑娘还好些,”她缓了缓气息,接着说,“香菱想学诗,她竟肯认真去教,可见心地是好的。我并没觉得她终日哭哭啼啼呀……再说,宝玉和黛玉站在一处,瞧着也真是般配。”她忽而抬起眼,眸中漾着水光与期待,“玖音姑娘,你可知香菱后来怎样了?她……还能找回爹娘吗?可有机会认祖归宗?”
玖音闻言,眼睫缓缓垂下,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影。她摇了摇头,唇瓣微启,却只吐出一个“她”字,便似被什么堵住了喉头,再也说不下去,只余满面不忍。
“好姐姐,你快告诉我罢?”夏莲倾身向前,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袖口。
玖音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饱受虐待,难产而死。”
夏莲骤然倒抽一口冷气,惊呼出声:“——啊!”
“薛蟠的妻子容不下她,连她的名字也改了……她本名唤作英莲,”玖音语声艰涩,“如今这般,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
话音落下,夏莲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怎会……怎会是这样……”
玖音默默取出袖中的素帕,替她轻轻拭去满脸泪痕,低语道:“莫哭了。”
“可她什么错也没有啊,”夏莲抽噎着,字字破碎,“凭什么落得这样的结局……她本来也有疼她爱她的家人,都怪那该死的拐子!”她越说越悲,几乎不能成言,“原来她叫甄英莲……香菱,香菱竟是别人硬给的名字,不是她的本名……”
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一点,夏莲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喘不过气来。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有自己的名字——这个念头闪过,竟比听闻她的死讯更让人肝肠寸断。她伏在案边,肩头颤动,哭声压抑而凄凉,仿佛要将那份无处安放的疼惜与愤懑,都哭尽在这渐浓的暮色里。
玖音本想着趁此机会,劝解夏莲“人妖殊途”之理,正暗自思忖该如何开口,却见眼前这小姑娘情动于衷,悲泣难以自抑,哭声断断续续,间或夹杂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咳,纤弱的肩头随着抽噎微微颤动,竟是半句话也插不进去。
她心下微软,暗叹一声,知晓此刻并非说理的时机。不得已,只得将原先想说的话暂且压下,转而缓声说起了另一番缘由:“你莫要太过伤怀……那香菱,原不是凡俗中人。她本是天上的仙姝,此番下界,是为感悟人间疾苦而来。她真身乃是一位花仙,执掌的便是那灼灼似火的石榴花。死后在太虚幻境,见到了她父亲。”
夏莲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泪珠,哽咽着颤声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玖音语气放得愈发轻柔肯定,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而静谧的传说,“所谓‘万艳同悲’,说的便是这些女子在人间命数不长,不过是早早历劫完毕,重返天界仙班罢了。”
夏莲吸了吸鼻子,泪光点点中透出一丝恍然与追问:“那……你说林姑娘早早没了,也是……?”
“是了,”玖音颔首,声音里染上些许缥缈的意味,“她是芙蓉花仙,下凡原就是为了‘还泪’这段因果。泪尽了,尘缘便也了了,自然是要归位,重列仙班的。”
天光早已大亮,金灿灿的曦光挤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探进屋内,将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夏莲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断断续续、精疲力尽的抽噎声。那巨大的悲恸,在那番突如其来、带着神话色彩的“仙境”诠释中,仿佛暂时找到了一个虚幻的落点,得到了一丝渺远而近乎空茫的慰藉,只是心口那沉甸甸的酸楚,依旧实实在在堵在那里。
玖音瞧着眼前人儿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面色,不禁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压下那缕无奈与隐隐的怜惜,声音放得比晨光还要柔和:“快去睡会儿吧,莫再思虑伤神了。”
“嗯……”夏莲低低应着,点了点头,因哭泣而沉重的脑袋动作有些迟滞。她用手背抹了抹湿漉漉的脸颊,站起身时,脚步还有些虚浮不稳。
待她推开房门走出去,一股清晨微寒的空气便迎面扑来,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她站在檐下,目光有些茫然地逡巡着院子,像是在寻找一个安心的锚点。
晨光里,找了一圈只见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正在院角井边,弯着腰,正将沉重的木桶从井中提起,清澈的井水溅出几滴,在光线下像碎银一样闪亮。扁担压在他宽阔的肩头,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微微颤动。
熊大力直起腰,一转头就瞧见了孤零零立在门口、衣衫单薄的身影。
他立刻放下水桶,快步走了过来,未到跟前关切的话已出了口:“怎么了?”他眉头微蹙,目光在她沾着泪痕的脸上和单薄的衣衫上打了个转,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外头冷气还没散呢,你咋不多穿点就出来了?”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忽然就小跑着几步,不管不顾地一头扑进了熊大力怀中,仿佛洪流中抱住唯一可靠的浮木。
她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熟悉的气息让她安心,夏莲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脆弱,只喃喃地说了句:
“就抱一会”
熊大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撞得身形微微一滞,察觉她异常,熊大力只是紧紧搂着怀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