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早的雨,地上积攒了不少水渍,一片一片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院中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颜色深浊,缝隙里还偶尔咕咚冒出个小水泡。
宫里来人的时候,黎王府里就夏莲跟熊大力在。夏莲正拿着扫帚小心拨弄门廊下的积水,听见动静抬头,只见几位内侍打扮的人已无声无息地立在院门外,她一时怔住,握着扫帚的手不由紧了一紧。
“你好。”
带头的公公身着暗青色宫服,脸微仰着,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夏莲的头顶,仿佛眼前不过是寻常草木。随行的小太监上前半步,声音细而清晰:“姑娘,玖音法师可是在此?”
夏莲心里没底,目光朝内院飞快扫了一眼,才含糊应道:“约莫是吧。”
“烦请法师出来,”小太监口气虽客气,腰板却挺得笔直,“我们陛下有请!”
“她不在。”熊大力从侧面走廊里走出来,声音干巴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确实,天还没全亮,玖音就出门了。
一处僻静的小院里,屋檐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雪水断断续续地滴落,在石阶上敲出清泠而寂寞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意,与屋内炉上茶釜散出的暖雾静静交融。
杨清雪将刚煮好的茶轻轻推到玖音面前,茶汤清亮,热气袅袅。玖音方才运功为她调理了内息,此刻脸色略显疲惫。杨清雪心中感激,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暖意似乎也流进心里。
“昨日我的话……”玖音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的猜测。说得直了,也欠考量。”
“不,你说的,我信。”杨清雪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有许多沉下去的东西,“其实……我也曾隐隐怀疑过的。”
话到了舌尖,却化作一阵酸涩涌上眼眶。她哽住了,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晃动的茶汤里。是啊,廖晗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从前他也曾抛下她一走了之,可下次重逢,却又待她那般热情周到,好得让她恍惚。于是她总是不自觉地,替他把旧日的裂缝轻轻遮盖过去。
这次他惹下大祸,自己抽身远去,何曾虑及他们这些被留下的人的死活?倘若真顾念半分血脉亲情,当年又怎会那般决绝地舍了发妻?
“……是我自己,接受不了。”她终于低声说,像是承认一件极难堪的事。
玖音伸出手,温暖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力道平稳而包容。“莫要为难自己。”
“不说这个了。”杨清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勉强压回心底。她转了话题,语气里带上几分切实的关切:“我正好要问你,阿晨……你近来见到他了吗?”
玖音摇头,眉间微蹙:“没有。我已很久没见过他了。”
“是他来信,告知我师父的消息。”杨清雪解释道,“我来问过师父,可她也说未曾见到他。”她停顿片刻,疑虑浮上眉梢,“他所学的傀儡术,本是他师父亲手教的。按理说,他们母子本该更早相见才是。”
她抬起眼,看向玖音,将另一件蹊跷事和盘托出:“之前廖叔带来过一个女子,名叫白飞飞。”
“白飞飞?”玖音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锁得更紧,“他们……怎么会凑到一块?”
廖叔带着她去跟阿晨相认,话里话外都暗示着,似乎当年她才是阿晨真正的生母。”杨清雪回想起那日情景:白飞飞一脸亲切地迎上前,笑容和煦,言语体贴。可不知为何,那女人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杨清雪心底都萦绕着挥不去的不信。
即便廖晗在一旁言之凿凿地指认,就连师父平日与自己相处的细微习惯,那女人也能娓娓道来,说得分毫不差。
“确实。”没想到,玖音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肯定的回应,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
杨清雪一怔,困惑地抬起眼:“啊?为何……你如此确定?”
因为当年,确是无心占据了白飞飞前世的躯壳。所以,林晨的生母,本就是白飞飞。而且……这个孩子,也是在她清醒时,自愿选择怀上的。那段时间,她短暂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
玖音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年代久远、落满尘埃的旧物。
那件事之后,白飞飞本尊的魂魄便耗尽了力气,彻底陷入沉睡。以至于后来……我在封魔口深处找到她时,那缕魂魄依旧蜷缩在识海最偏僻的角落,沉睡着,从未醒来。
窗外的雪水滴落声,在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所以……”杨清雪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终于将过往的碎片拼凑了起来,“当初我劝你,说后来那个‘白飞飞’不是师父……你那时便已经知道了?”
她望着玖音,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震动。原来那些她曾觉得蹊跷、却未敢深究的违和之处,底下竟埋藏着如此曲折而沉重的真相。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在茶烟与回忆交织的静谧里,将过往的丝缕缓缓厘清。杨清雪听着,那些曾盘旋心头的迷雾逐渐被吹散,显露出底下嶙峋而惊人的真相轮廓。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们多年来苦苦寻觅、爱恨交织的“那个人”,其内核不过是一缕漂泊而来的异世之魂。当初玖音遍寻四方时,心底或许早已埋下了不抱期望的种子。
这些年,玖音一直以为,那个本不属于此方天地的人,早已归去。她的目光落在杨清雪脸上,其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歉疚,也有长久负重后的疲惫。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杨清雪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欲言又止,她放下茶杯,声音清晰而直接,“直说便是。”
玖音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寒意似乎也随之渗入了言语之中:“不仅是你师父……或许,连你那位廖叔,以及这世上还有不少人,他们的身躯里,住着的……皆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