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个死局。去抓百姓的孩子，即便是陛下授意，他也万万做不到。
可是抗旨不遵，便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殿内沉滞的空气几乎凝成实体，压得他胸腔生疼。
“陛下，”他喉结滚动，声音因极度压抑而略显沙哑，抱着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何不……何不传旨天下，令各地童子入私塾，每日晨昏诵读祈福经文？万童齐诵，其诚必能上达天听，感格苍穹，陛下龙体自可安康。”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卑微的折中之策，试图在皇权与良知之间，寻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
侍立在天宗身侧的太监，此刻却微微向前倾身，阴影投在王飞虎低伏的背上。一道尖细阴柔、不带丝毫温度的嗓音，如同冰冷的银针，刺破了殿中短暂的寂静：“王将军此言……莫非是要抗旨不成？”
王飞虎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重击。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方才宣旨，这太监竟是直接口述，并未照本宣读！自己心神巨震之下，竟未立刻察觉这不合常理的纰漏。好毒的算计！他心头寒意彻骨，分明是被摆了一道。方才那一瞬的怪异感此刻化为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跪在地上，指节捏得发白，正欲不管不顾，拼尽一身功勋与满门性命，也要恳求陛下收回这骇人成命。
然而，就在他心一横，准备叩首死谏的刹那，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过手中那卷明黄绢帛——不是看字，而是本能地投向那象征至高权威、本该朱砂赤红、九龙盘踞的钤印之处。
那地方……竟是空白一片！
不，并非全然空白。细看之下，有一方朱印，却非那尊贵无匹的“皇帝之宝”，而是规制小了许多、纹路迥异的宫内常备印鉴。印色甚至有些许新旧的微妙差异，与圣旨本身古朴沉静的绢帛质地格格不入。
疑惑如电光石火般窜过脑海，随即化为排山倒海的震惊！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猛地冲上心头，几乎让他浑身战栗。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这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狠狠压了下去，面上不敢泄露分毫。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以一种近乎僭越的急切姿态，将展开的圣旨高高捧起，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难以自抑的微颤，却努力显得愤慨而忠诚：“陛下！陛下明鉴！此……此圣旨有假！请陛下即刻彻查，是何人狗胆包天，竟敢篡改陛下真意，行此欺君罔上、祸乱朝纲之举！”
他的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那方错误的印鉴——这就是他的生路，这就是破开这死局的唯一缝隙！只要能坐实这是一份伪造的圣旨，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就不再是抗旨，而是护驾除奸！事情，陡然出现了翻天覆地的转机。
御座之上，一直闭目似在养神的天宗，此刻终于缓缓掀起眼帘，目光如两道冰棱，淡漠地瞥向身旁那位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太监。
那眼神深处，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与不满——方才令人匆匆备下这权宜之物，未曾想竟如此快就露了破绽。
只见那太监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瞬间褪去。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已是涕泪纵横，神情悲怆惊惶到了极点，喉中发出哀哀的呜咽，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辩白之词。
离开皇宫那重重朱门，踏入喧嚣的市井长街，王飞虎的脚步虚浮，恍如踏在云端。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他眼眶发酸，街边摊贩的叫卖声、车马辚辚声、孩童嬉笑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的神魂仿佛还留在那阴凉压抑的大殿里，掌心似乎仍能感受到那卷绢帛冰凉柔软的触感，以及那方错误印鉴带来的、劫后余生般的刺骨寒意。
方才若不是那电光石火间的一瞥，看出了印鉴的破绽……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后怕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激得他袍服下的肌肉微微战栗。他在鬼门关前，硬生生用自己的眼力扳回了一城。
可是，这次侥幸过了，便真的无事了吗？那空白印处背后深不见底的漩涡，那太监惨白的面孔与皇帝冰冷的一瞥，都像阴云般笼罩心头。
他茫然地抬起头，望向被宫墙飞檐切割成一块块的、湛蓝得不真实的天宇，目光空洞。即便身旁有熟识的官员经过，拱手唤他“王将军”，他也浑然未觉，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只是依着本能，朝着宫门外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宫门外，守候已久的众将领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间每过一刻，他们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有人不停地踱步，将青石板踏得闷响；有人死死盯着那扇沉重的宫门，拳头握得指节发白；还有人低声交换着最坏的猜测，每说一句，脸色便难看一分。
当那熟悉的高大身影终于独自一人，踉跄却又完整地穿过门洞，出现在日光下时，所有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随即巨大的欣喜冲垮了紧绷的焦虑，几人忍不住抢步上前。
“大哥！”
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他们围拢上去，目光急切地上下扫视，生怕漏掉一丝伤痕。然而很快，他们便察觉了不对劲——王飞虎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对他们热切的呼唤竟毫无反应，只是怔怔地站着，仿佛神魂尚未归位。
“大哥？”有人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宫里……可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道，终于将王飞虎从那片冰冷的恍惚中稍稍拉回。他眼珠缓缓转动，侧目看向一张张写满关切、焦急乃至惊疑的熟悉面孔。兄弟们眼底真实的担忧，像一盆雪水，浇醒了他部分麻木的神智。
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宫墙外自由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尘土、马匹和远处炊烟的味道，与殿中浓郁的龙涎香和药味截然不同。
王飞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恍惚的薄雾被强行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凝重。
他没有回答兄弟的问题，而是用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
“回军中。”
语调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紧接着，他招来最心腹的两人，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下达了另一道指令，那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立刻去，将小姐秘密接走，妥善安置。要快，要悄无声息。”
众兄弟从他瞬间恢复的冷峻神色和这两道急促的命令中，嗅到了远比抗旨更复杂、更危险的气息。
没有任何人再多问一句，所有人在极短的眼神交汇后，便敛起了所有情绪，迅速行动起来。一行人如同沉默的礁石分开了喧闹的人流，护送着他们心神初定的大哥，朝着城外军营的方向，疾步离去。街市的喧嚣很快将他们吞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