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场人心惶惶的混乱,京城百姓将自己的孩童看得如同眼珠般紧,街头巷尾少见嬉闹的幼童,偶有一二,也被大人牢牢攥着手腕,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朝廷之上,因皇帝龙体久恙,已连续数日不朝,政务堆积如山。偶有重臣求见,皆被以“陛下需静养”为由挡了回来,天宗似乎已无力也无心顾及这外朝的纷扰。
得知先前下令搜罗的孩童竟在押送途中被人劫道,天宗在病榻上咳喘不止。
若想再行征集,便需再下一道明旨。可就在这关头,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竟有“传国玉玺疑似遗失”的窃窃私语,如同有毒的藤蔓,悄然攀爬过宫墙,蔓延到一些官员的耳中,引得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病体本就沉重如山,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更让天宗形销骨立。他疲惫地歪在龙榻的软枕间,连呼吸都觉得耗尽了气力。
这皇帝……当得真是万般煎熬。初登大宝时,天下承平,海晏河清,身为太平年景的守成之君,他只需循着祖宗章法,按部就班便可保江山无虞。可恨……可恨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妖物魔障,竟强占了他的躯壳整整八载!那孽障顶着他的帝王名号,恣意妄为,挥霍无度,视朝政如儿戏,视臣民如草芥。
如今妖魔虽去,留下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纵使那魔物已遭天谴、命不久矣,又能如何?国库早被掏得形同虚设,当年许多股肱重臣或被贬黜、或含冤而逝,如今朝堂上立着的,不知有多少是在冷眼旁观,等着看他这位“重归”的皇帝如何收拾残局,如何沦为一个笑柄。而他这具被长久侵蚀、元气耗竭的身体,早已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
天宗抬起枯瘦的手,无力地捂住半边脸庞,指缝间透出的眼神空洞而涣散。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沉郁气息笼罩着他,那并非仅源于病痛,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沉甸甸地压遍四肢百骸,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艰难。
“不甘心啊……”
他齿缝间漏出极轻的、破碎的嘶声。难道花月国数百年的基业,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百年之后,魂归九泉,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思绪至此,心中那点残存的火苗仿佛也被冰冷的灰烬彻底覆盖,颓唐之气更深,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
就在此时,一只端着黑漆托盘的枯瘦的手,静默地伸到了他低垂的视线前。托盘中央,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暗红的丹药,隐隐散发出一股苦涩又奇异的香气。端着托盘的宫人垂着头,声音平板无波:“陛下,时辰到了,该用药了。”
天宗连眼皮都未掀,只是极其轻微地摆了摆那只未捂脸的手,气若游丝:“……取笔墨来。”
“陛下,”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自殿门处响起,白眉长髯的老者——白眉,步履安稳地踏了进来。他目光落在榻上那气息奄奄的天子身上,缓缓道,“这是……要放弃了么?”
天宗的手缓缓从脸上滑落,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郁气,眼神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他用臂肘勉强支撑起沉重的头颅,低哑道:“命运无常,半点不由人。”
先前那宫人已悄无声息地搬来一张紫檀小案几,置于榻边,上置御笔、朱墨与摊开的明黄绢帛。“陛下。”宫人低声提醒。
天宗凝望着那笔墨,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属于他本人的执拗。他挣扎着想直起身,亲自执笔,仿佛要握住最后一点掌控。然而当他颤抖的手指真正握住那杆御笔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几乎要碾碎骨骼的疲乏感汹涌袭来。笔尖悬在纸上,不住战栗,一滴浓黑的墨汁,终究失控地滴落,在明黄的绢帛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怔怔地看着那团墨污,天宗眼中最后一点光采熄灭了。他手指一松,那杆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御笔,“啪嗒”一声,滚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陛下,”白眉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何不再试试?”
天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没那个必要了。”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透着筋疲力尽的漠然。
孩童未能抓来,原本倚仗的臣子,如今怕是个个离心,暗中窥探。朝堂上下,他像个被架在火上、却无人真正在意的空壳。视线掠过殿内垂首肃立的宫人,他们动作规矩,眼神却低垂着,看不见里面的心思。
如今这副油尽灯枯、众叛亲离的鬼样子,活着,与躺在棺椁里慢慢腐朽,又有何分别?不过徒增笑柄罢了。
“陛下,”白眉忽然上前半步,压低了本就苍老的声音,那声音聚成一线,钻进天宗耳中,“微臣……还有一法。”
天宗正望着一名宫人跪在地上,用素白绢布小心吸附那滴落在御旨上的墨渍。墨迹顽固,宫人擦拭得专注,仿佛那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他看得有些出神,随口问:“何意?”
白眉的目光扫过擦拭的宫人,见他毫无异状,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一字一顿:“移、魂、换、体。”
天宗眼珠缓缓转动,终于从地上的墨渍挪开,落在白眉沟壑纵横的脸上:“何意?”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丝被疲倦拖长的疑惑。
“寻一鲜活康健之人,”白眉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秘术的蛊惑,丝丝缕缕,“以秘法将陛下之魂魄,与此人之魂魄调换。陛下移入新体,旧疾尽去,自可重掌乾坤,延绵国祚。”
天宗先是沉默,殿内只有宫人细微的擦拭声和他自己艰难的呼吸声。良久,一声短促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比方才更冷,更尖锐,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怀疑。他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昏黄的目光如两盏即将熄灭的残灯,钉在白眉脸上:
“这法子……你为何不早说?”话里没有惊喜,只有积压的怨怼与冰冷的质询。
白眉深深躬下身,姿态谦卑至极:“此术逆天而行,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此前……没有十足把握,臣不敢贸然启齿,更不敢贸然出手,恐害了陛下圣体。”他话语诚恳,低垂的眼睑却遮住了眸底最深处一闪而过的幽光。
